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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眼到了二月十五,傍晚沈清月回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透了,冬天的白昼依然短,院子里的光正在快速收窄,墙根底下的泥土还带着白天未化的薄霜,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淡的白光。

那棵槐树的枝条依然光秃,但枝梢上已经冒出了几粒极小的芽苞,灰绿色的,紧贴着树皮,像是一些还不敢露头的念头,正在等待一个更安全的时机。

她推门进屋,堂屋的灯还没开,但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,一盏台灯,灯是铁质的,底座是深绿色,灯罩也是深绿色的,边沿有一道细长的弧线。

灯罩内侧还贴着一张编号贴纸,像是部队统一配发的样式,白底黑字,印着一串数字和日期,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,没有立刻走过去。

赵星辰从自己屋里探出头来,像是知道她看到那盏灯了,他站在门框里,扶着门边,说了一句:“爸傍晚回来放的,他说你晚上看书暗,用这个。”他说完之后没有走,靠在门框上,像是在陪她看那盏灯,也像是在等着她走过去碰一下它。

沈清月走过去,伸手碰了一下台灯的底座,铁皮摸上去凉凉的,像是刚从外面拿进来,还带着傍晚空气的温度,在掌心里停留了几秒才开始慢慢变暖。

她拧了一下开关,灯亮了,光从灯罩里透出来,落在桌面上,铺开一小片均匀的、不刺眼的暖黄色光,边沿清晰,中间明亮,像一个小光圈被人用手指轻轻地按在了桌面上。

比煤油灯亮,又不会晃眼,刚刚好照见书页上的字,不会让字体的边缘模糊,也不会让纸面反光刺目,她把手收回来,看着那道光在桌面上铺开,边沿整齐,没有晃动,像是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托住了。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关了灯,把外套挂好。

赵星辰从门口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,也看了一会儿那盏灯,他没有伸手去碰,只是站在她手边,像一棵刚到膝盖的小树,在那片铺开的光里静静地立着。

他开口说了一句:“他说你用这个看书,眼睛不会累,煤油灯太暗了,久了会伤视力。”

沈清月没有接话,她低头看了一眼灯座上那张编号贴纸,上面印的日期是去年秋天,像是部队里配发后闲置了一段,才被翻出来用上,她又看了一眼赵星辰:“他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
赵星辰想了想:“傍晚,放了灯就走了,没有多待,他说部队那边还有事,先回去了。”

他说完转身走回自己屋,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,像是在想起另一件事:“他说你有事可以找他,他在家。”

沈清月站在桌边,没有回答,她伸手又开了那盏灯,光重新落在桌面上,把她手边那本摊开的书页照得清清楚楚,她在桌边坐下来,翻开书,开始看。

灯光稳定而均匀,没有煤油灯那种偶尔微微晃动的光影,落在纸面上的光一动不动地贴在那里,像是时间在某一个瞬间被冻住了,只剩下书页上的字还在流动,她看了大约两页,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,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。

第二天早上她去服务社的时候,路过赵砚深的房间门口,门关着,缝里没有光透出来,像是已经走了,她停了一下,没有敲门,继续往前走了。

她走路的步子跟平常一样,没有刻意放慢,只是路过那道门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在想他昨晚是什么时候回来的,又是什么时候走的,但她没有问。

上午她翻书的时候,偶尔会走神一下,想到昨晚那盏灯在桌面上铺开的那个弧度,以及光落在纸面上的那种均匀的亮度,像是某个房间里的灯光被人特意调试过,落在桌面上时刚好不会反光。

她把它想了一下,没有让自己多想,又落回纸面上继续看。

傍晚回到家的时候,她推开堂屋的门,看到那盏台灯还摆在桌上,灯罩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深绿色的暗光,像一只蹲伏在桌面上的小动物,安静地等着她回来按亮它。

她走过去开了灯,光在桌面上铺开,跟昨晚一样稳定,只是边沿比昨晚更柔和了一些,像是已经被点亮过一次,灯丝记住了它的温度。

她在灯下坐了半个钟头,把下午没看完的几页补上了,合上书的时候她伸手又碰了一下灯罩的边沿。

铁皮已经不再凉了,带着被灯光烘过之后的余温,在掌心里停留了很久,像是这盏灯在用一种几不可闻的方式回应她的目光,然后她关了灯。

晚上她坐在灯下翻书,不知道几点,窗外已经黑透了,连风声都像是被夜色浸得更沉了,她放下笔的时候揉了揉眼睛,忽然看到桌面上压着一张纸条,纸条不大,边角齐整,叠了一下,她白天看的时候还没有。

她拿起来展开,字迹是赵砚深的,简练,三个字:“早点睡。”墨迹已经干透了,像是放了一段时间才被她发现。

她看了几秒,把纸条折好夹进了笔记本里,然后关了灯,黑暗里那盏灯安静地蹲在桌角,像一只刚完成任务的旧物,正在等待下一次被点亮的机会。

又过了几天,沈清月正在柜台后面翻书,二月底的风已经不像深冬那样刺骨了,偶尔从门缝里灌进来的时候,带着泥土正在解冻的气息,像春天正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来。

她低头看着书页,把一道算到一半的题重新列了一遍,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新的横线,门被推开了,风灌进来,她抬头,赵砚深站在门口。

他手里拿着一个纸包,不大,用旧报纸裹着,边角叠得整齐,像是被人仔细包好的,麻绳在纸包外面绕了两道,系了一个紧实的结。

他跨进门槛,走到柜台前面,把纸包放在桌面上:“这本旧笔记本,里面记了一些题,你看看用不用得上。”

沈清月放下笔,接过来拆开报纸,里面是一本旧笔记本,封皮是深蓝色的硬纸板,边角已经磨圆了,像是被翻过很多次。

她翻开第一页,里面是手写的字迹,工整,细密,每一页都写满了题目和解题步骤,数字排列整齐,日期标在每一页的右上角,像是以前的主人每天固定写几页,从未间断过。

她翻了几页,看到其中有几道题的解法跟她正在用的方法不太一样,多了一条辅助线,步骤更短一些,思路更直接,她合上笔记本:“是你写的?”

赵砚深说:“不是,以前一个战友的,他去年高考,后来用不上了,我问他借来给你。”

沈清月低头看着封面上那道被反复翻折留下的痕迹,折痕处已经泛白了,像是被打开过很多次:“那你帮我谢谢他。”

赵砚深说:“已经谢过了。”他在柜台前面站了一小会儿,像是确认她已经收下了,然后说了一句:“他考上了,你也能。”

沈清月抬眼看他,赵砚深已经转身走了,军靴踩在台阶上的声响在门口响了几下就远了。

沈清月低头重新翻开那本旧笔记本,把刚才翻到的那一页重新看了一遍,那道加了一条辅助线的解法,像一扇开了一半的窗,原本需要绕一圈才能走过去的路,现在多了一条笔直的通道,直接把答案和问题连了起来。

她把那本笔记本放在柜台下面的架子上,跟自己的复习资料并排放着,两本书靠在一起,封面的颜色不一样,边角的磨损程度不同,一本是她自己的,一本是一个陌生人多年前用过的,但它们放在一起的时候,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对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