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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发去县城拿准考证那天早上,沈清月比平时早起了半个钟头,她穿好衣服走出院子的时候,天刚亮透不久,路面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露水,在晨光里闪着细密的光,像是夜晚留下的最后一层痕迹,还没有被太阳完全收走。

她走到院门口,发现赵星辰已经站在门外面了,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,领口翻得齐整,像是自己收拾过的,手没有拿东西,垂在身侧,像是专门在等她,看到她出来直接说道“你今天去县城。”

沈清月站住了,看了他一眼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赵星辰说:“你昨天翻日历了,翻到这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。”

沈清月站在院门口,低头看了他一会儿:“那你今天要一起去吗?”

赵星辰没有点头,但他往前走了半步,站到了她旁边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
两个人沿着大院主路往外走,早晨的风已经不像冬天那样刺骨了,吹在脸上带着微微的潮意,像是春天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空气里的寒意。

走到大院门口的时候,他开口问了一句:“你今天是去拿准考证?”

沈清月说:“是。”

赵星辰没有再问了。

到了县城之后,沈清月带着赵星辰走到教育局门口,门开着,里面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一些人,像是快到报名截止期了,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,赵星辰也跟着停住了。

他没有进去,站在门口旁边的墙根底下:“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
沈清月看了他一眼:“你站这儿不会走开?”

赵星辰说:“不会,我就在这站着,你出来就能看到我。”

沈清月没有再多说什么,推门进去了。

里面的人比上次多,靠墙的旧桌子前面排了三四个人,沈清月排了一会儿队,轮到她的时候,她把那张确认函递过去,窗口后面的人接过去看了看,转身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,准考证。

纸上印着她的照片、姓名、考号、考试科目和考场地址,她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,折好放进口袋里,转身走出了教育局的门。

门口的阳光比来时又亮了一些,赵星辰确实还站在墙根底下,他靠着墙,双手插在口袋里,脚边有一小片被踩实了的泥土,像是站在那里之后就没有挪动过。

他看到沈清月出来,没有问“拿到了吗”,他站直了,看了她一眼,然后说了一句:“那回去吧。”

沈清月说:“嗯,回去。”

回到大院之后,沈清月没有先去服务社,先回了家,她推开院门的时候,院子里那棵小葱的叶子又比昨天高了一小截,在午后的光线下绿得发亮,叶片边缘还沾着一点浇过水之后没干透的潮气,在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光点。

她进了屋,把外套脱了挂好,然后走到桌边坐下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准考证放在桌面上。

纸是普通的白纸,印着几行字,照片是她报名时交的那张,黑白,边角裁得齐整,里面的她比现在瘦一些,那时候刚穿书没多久,脸上还带着原主留下的疲惫和不安,眼下的青痕在相纸上依然可见,像是还没有完全消化这个身体的主人留下的那些痕迹。

旁边的字是打印的,端正,清晰,她的名字、考号、考试科目、考场地址,一行一行地排列在纸上,像一条刚刚被铺好的路,终点已经被标出来了,起点正在她手中攥着。

她低头看了一会儿,目光从照片移到名字,又从名字移到考号,像在确认这张纸上的每一行字都跟她的记忆对应得上,每一笔数字都没有错。

她伸手沿着纸的边沿摸了一下,纸张的触感干燥而平整,像是刚从打印机里出来没多久的质地,还没有被反复翻折过,依然保持着第一次被展开时的那种挺括感。

然后她把它折好放回信封里,信封的边缘与纸张之间留出了恰好的空隙,像它本来就该待在那里。

赵星辰跟着她进了屋,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,没有出声,他低头看着她把准考证放回信封的动作,目光跟随着她的手,从纸张离开桌面到信封口被合上,再到信封被压在笔记本底下。

他看着那封被压好的信,才开口问了一句:“那你考完试之后,还回服务社吗?”

沈清月把信封压在笔记本底下,让它平躺着:“回,考完试还回。”

赵星辰看着她放信封的动作,像是在确认那个信封不会被夹到别的地方去:“那你会考上吗?”

沈清月想了一下:“会尽力学,考不考得上,要看结果。”

赵星辰说:“那你考上了之后呢?”

沈清月说:“考上了,就去上大学。”

赵星辰站在她旁边,安静了一会儿,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重量。

然后他问了一句:“那上大学的时候,你还回来吗?”

沈清月说:“会回来。”

赵星辰点了点头,像是已经把这句话存好了,不会再问第二遍,他站在她旁边又安静了一小会儿,像是在确定她刚才说的那句话的位置。

然后转身走到门口蹲下来,用手碰了一下那棵小葱的叶子,叶子在他指腹间微微弹了一下,又恢复了原来的形状,像一扇小小的绿色门在他掌心里开合了一次。

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走回屋里,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:“那你考试的题,难不难?”

沈清月说:“还不知道,考了才知道。”

赵星辰想了想:“那你要是考上了,别人会不会说你?”

沈清月看了他一眼:“说什么?”

赵星辰说:“说你本来在服务社干得好好的,为什么要去上学。”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是在复述一句他曾经在别处听到过的话。

沈清月想了一下:“可能会有人说,但那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
赵星辰又问:“那你会不会因为别人说就不去了?”

沈清月说:“不会。”

赵星辰点了点头:“那就行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自己屋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回头说了一句:“要是有人来说你,你告诉我。”

他推门进去了,关门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,像是不想打扰她整理那张准考证的时间。

沈清月坐在桌边,看着那扇门在他身后合上,门缝里的光收窄、消失,然后低头把笔记本翻开,在那张准考证旁边加了一行字:“三月中,准考证已取。”

她合上本子的时候,窗外的阳光正照进来,落在那棵小葱的叶子上,在叶尖凝成一小颗明亮的光点,像是春天正在这间院子里,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形状拼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