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那层浅青，一点点漫开，夜色缓缓向后退去。
河面上浮着薄薄一层晨雾，白茫茫的，缠绕在船舷与石阶之间，将整座古渡笼在一片朦胧之中。水汽很重，青石台阶上结满露水，踩上去湿滑冰凉，草叶尖挂着细碎水珠，微微一动，便簌簌往下滴落。
远处的山峦慢慢显出轮廓，深青的山脊从雾海里浮出来，河水不再是夜里墨一般的黑，转为温润的灰蓝，水流依旧不疾不徐，缓缓向下游淌去。
土屋的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老船家挎着竹篮走出来，脚下踩着沾露的泥地，他抬手揉了揉眼睛，望向河面。昨夜熄灭的油灯已经收好，炊烟顺着土屋的烟囱袅袅升起，淡淡的柴草香气混着河雾，在渡口四处飘散。
孩子们陆续从半睡的状态里醒过来，肩头、衣袖都沾了薄薄的露水，身上微凉。他们揉着惺忪睡眼站起身，放眼望去，方才看清清晨渡口完整的模样。雾霭之中，停泊的木船只露出半截船身，桅杆静静立在白雾里，若隐若现。
“醒了？”老船家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，“昨夜可听见河水闹腾？”
几个孩子点点头，脑海里还残留着梦里桅杆林立、号子声声的幻象。
沈清辞也已经起身，走到埠头边，望着这片被晨雾包裹的河道。
“古时候，就是这样的清晨。”她轻声说道，“天还未大亮，船家便要解缆开船。要赶水势，要避险滩，一船高岭土，全靠这河水送往窑坊。泥土从山里开采出来，经过古道运到这里，再托付给这一江流水。”
老船家走到系船的石柱旁，粗糙的手掌抚过石柱上深浅累累的缆绳磨痕。那是百年来无数船索拉扯刻下的印记，一道一道，密密麻麻，藏着数不清的朝朝暮暮。他弯腰解开缠在石桩上的粗麻绳，缆绳缓缓松开，木船被水流轻轻一顶，在雾里微微晃荡。
“走，我带你们走一小段水路。”老船家说道，“不用走远，让你们感受感受，当年运土的船，是怎样行在这条河上。”
孩子们眼睛一下子亮起来，依次小心踏上船板。木板被露水打湿，脚下有些滑，大家扶着船舷坐稳。老船家拿起长竹篙，往河底狠狠一撑。
竹篙破开晨雾，河水泛起一圈圈涟漪。木船缓缓驶离古渡埠头，划开白茫茫的雾气，向着下游慢慢行去。两岸草木向后退去，水声在耳畔清晰起来，风裹着湿润的水汽迎面拂来。
回望身后，古渡口渐渐隐入朦胧晨雾，那座饱经岁月的埠头，依旧静静守在岸边，承载着大山、泥土与瓷器，一段远去的旧时光夜色缓缓褪尽，天边那抹浅青，一点点晕染开来。
河面上浮着薄薄一层晨雾，像轻柔的白纱，笼罩住整个古渡口。雾气贴着水面游走，漫上青石板台阶，沾湿石阶缝隙里的青苔，触手一片湿润微凉。远处的山峦慢慢挣脱黑暗的包裹，轮廓由模糊变得柔和，黛青色的山体，一层叠着一层，在晨雾里若隐若现。
第一声鸟鸣从岸边老樟树的树冠里钻出来，清脆响亮，紧接着，四下便响起此起彼伏的雀啼，打破了整夜的寂静。油灯早已熄灭，老船家的土屋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，他挎着竹篮走出来，脚步踩在带着露水的泥地上。
孩子们迷迷糊糊地睁开眼，肩头还沾着夜里落下的碎树叶。一夜靠在石阶上浅睡，浑身带着露水的潮气，胳膊腿有些发酸，可一看见眼前清晨渡口的模样，困意瞬间消散大半。
河雾缓缓流动，水面泛着灰蓝色的微光，几艘旧船泊在埠头，缆绳依旧牢牢拴在石桩上，船板凝满露珠，轻轻往下滴水，“嗒、嗒”落进河水之中。
老船家走到水边，弯腰掬起一捧河水洗了把手，转头看向石阶上的几个少年，沙哑的嗓音混着晨间的水汽：“醒了？昨夜听河水听久了吧。”
孩子们纷纷站起身，拍打身上的草屑与露水，目光望向宽阔的河道。雾还没有散尽，下游的方向朦朦胧胧，仿佛还能看见旧时百舟齐发的幻影，一艘艘货船满载高岭土，桅杆林立，船工们站在船头，撑篙、拉缆，号子声顺着河水飘向远方。
沈清辞也已经起身，缓步走到埠头，望着流淌不息的河水。经过昨夜渡口的月夜，又目睹清晨苏醒的古道，孩子们眼里不再只是新奇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感触。从前书本上读到的瓷土运输，不再是冰冷的文字，而是实实在在的河水、石阶，是一代代船家风雨里奔波的人生。
“古时候，就是这样的清晨，船家就要开船了。”沈清辞轻声说道，“山里开采出来的瓷土，经过淘洗，装上船，顺着这条河去往窑厂。一块瓷器的诞生，不只有窑火，还有这一路水路的颠簸。”
老船家走上一艘旧船，竹篙往河底重重一撑，船身轻轻晃荡，搅碎水面的薄雾。水波一圈圈向外扩散开去，荡开岸边的浮萍。晨风吹散部分雾气，阳光穿过云层，洒下细碎金光，点点落在河面，河水霎时间波光粼粼。
渡口彻底苏醒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