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一层一层压向河面，古渡口便浸在墨色里了。白日里往来的人声早已散去，只剩河水缓缓拍击着青石板埠头，一声，又一声，像老船家低哑的呼吸。
天边最后一缕霞色褪尽，远处连绵的山只剩下一道朦胧的黑影，和沉沉的水色融在一处。埠头边系着两三只空船，缆绳随水波轻轻晃荡，木船身被夜色浸得发暗，船檐上挂着的旧竹笠，在晚风里微微颤动。岸畔老樟树的枝叶沙沙作响，落了几片枯叶，飘落在石阶的积水里，漾开一圈细碎的水光。
没有灯火，只有淡淡的月光从云隙漏下来，铺在起伏的河面，拉出一条长长的银辉。河水载着细碎月影，无声地往远方流去，那是去往景德镇的水路，千百年来，高岭土、瓷器、船家的故事，都顺着这条河，在这样寂静的夜里，静静远行。
风掠过水面，带着湿润的泥土与草木气息，凉丝丝漫过肩头。四下静极了，听不到集市喧嚣，听不到窑厂锤响，唯有流水不息，守着这一座沉睡的古渡，等候来日破晓之后，再度响起船桨欸乃。那一点灯火，就藏在渡口旁矮矮的土屋窗棂间。昏黄如豆，隔着一层薄油纸，在漆黑的夜色里摇摇晃晃，像攥在掌心不肯熄灭的一点暖意。
老船家坐在木门槛上，手里捏着旱烟杆，火星一明一暗，吐出来的烟絮被晚风一卷，转瞬消散在夜色里。他抬眼望着河面，目光穿过晃动的树影，望向流水远去的方向，像是还能看见多年前，一船船高岭土压着船舷，顺水而下的光景。
屋里传来木碗轻碰的脆响，一碗粗茶摆在木桌上，热气袅袅，很快便被夜风吹凉。几个孩子没有回棚里歇息，悄悄蹲在樟树根下，不敢出声，只静静望着那道灯火，听老船家缓缓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混着河水的涛声。
“从前这渡口，夜里也是热闹的。”老船家缓缓说道，“赶时辰的船，不分昼夜，哪怕是三更天，也有船桨划破水面。船工们歇在埠头，烧一堆篝火，谈窑上的新鲜事，讲河道里的险滩，哪像现在，一到入夜，便只剩河水作伴。”
月光落在他布满老茧的手上，那些深浅交错的裂口，是常年拉缆、撑篙磨出来的印记。河风卷起水面的潮气，浸透衣衫，远处偶尔传来水鸟一声孤鸣，掠过河面，转瞬隐入远山黑影之中。
孩子们屏息听着，耳边流水不停，心里仿佛看见无数旧船，载着坯料与梦想，在无数个这样的月夜，从这座渡口出发，一路往镇上去。那些瓷器还在土坯的模样，藏着山里泥土的魂，顺着这条水道，奔赴窑火，等待一场浴火而生的蜕变。
老船家磕了磕烟锅里的灰烬，起身，望向沉沉河水。
“夜深了，河要静，人也要静，明日天一亮，又是新的一趟路。”夜色愈沉，云慢慢拢住月亮，河面便一下子暗了几分，只余下流水撞击石阶的闷响，反反复复，像古渡亘古不变的催眠曲。
几个孩子舍不得回临时搭的草棚，蜷坐在最下面一级埠头青石上。石头浸了整夜河水，凉丝丝透过粗布衣裳，却抵不住满心的新奇。他们两两相依，手肘挨着手肘，目光落在黑漆漆的河面，脑海里还盘旋着老船家口中那些险滩、急流与满船瓷土的旧事。
风从河谷穿过来，吹动樟树的叶子，簌簌落在他们头顶。有一片老叶子，轻轻滑落在水面，随波逐流，像一只小小的船，慢慢漂向远方。一个孩子伸手，指尖轻点水面，月影便碎成万千银鳞，一晃，又重新拼合起来。
没有人说话，只静静听。偶尔远处传来鱼跃出水的轻响，“哗啦”一声，转瞬归于沉寂。土屋那盏油灯，不知何时黯淡下去，想来老船家也已经歇下，整座渡口，只剩下流水，草木，与这几个守着古渡月夜的少年。
白日里寻访古矿、走古道的疲惫，一点点漫上来。眼皮渐渐沉重，有人靠着同伴的肩头，半梦半醒之间，恍惚看见河面上浮起一重重旧船，桅杆林立，船工的号子隐隐在水波里回荡，一船船高岭土，从浮梁深山出发，向着下游窑厂而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天际极远的地方，洇开一层极淡的青灰。不是天光大亮，只是长夜将尽之前，最先透出来的一点曙色，轻轻覆在起伏的河面之上。古渡还沉睡着，河水依旧不停，静静等候黎明，等候新一日的欸乃桨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