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赣江的水，入秋之后便浑黄湍急，浮梁往下，一路滩多礁石密，船家们行船，全凭手里一支竹篙，一双眼看透水势。
老船家陈阿公，撑了一辈子的木船，平日里话不多，船舷边总摆着一个粗陶酒壶，遇着顺风便抿两口，遇上险滩，便半口酒都不沾。他的船是条老木篷船，船板被江水磨得发亮，篷布补了好几块，却依旧结实。
一日，天刚蒙蒙亮，江面上起了薄雾。陈阿公正要开船，岸边跑来一个年轻后生，背着一个布包袱，神色慌张，求搭船去往下游的古镇。
后生说家中遭了变故，要赶去投奔亲戚，身上只带了些许碎银。陈阿公打量他一眼，见他衣衫虽旧，眉眼却端正，便点点头，让他上了船。
船缓缓驶离渡口，雾气漫上来，把两岸的青山都遮得朦朦胧胧。江面静得只听见橹桨拨水的哗啦声响。后生坐在船尾，望着滔滔江水，神色郁郁，偶尔叹气。
行到一处乱石滩，江水陡然变急，水下暗礁林立，浪头拍得船身左右摇晃。这是江上出了名的险处，过往行船，稍有不慎便会触礁翻船。
陈阿公握紧长篙，脚死死蹬住船板，身子跟着船身晃动，目光紧紧盯着水面的波纹。哪里水浅，哪里藏礁，他闭着眼都能辨得清楚。竹篙一下下扎进水里，用力撑开，木船在浪涛之间曲折绕行。
后生看得心惊，不由得站起身，想要伸手帮忙。
“莫动！坐好！”陈阿公沉声喝住他。
江上行船，最怕人慌乱乱动，船身一失衡，便是灭顶之灾。后生连忙缩回手，乖乖坐回原位，手心攥得全是冷汗。
几番惊险，木船总算闯过险滩，江面渐渐平缓下来。薄雾慢慢散开，太阳从山尖探出来，洒在江面上，碎金点点。
后生长长舒了一口气，对着陈阿公连连道谢，伸手去摸包袱，要拿出银子付船钱。
陈阿公却摆了摆手，把竹篙靠在船舷上，擦了擦额头的汗：“出门在外，谁没有难处。这点船费，便免了。”
后生愣住，不肯作罢，执意要给钱。
陈阿公笑了笑，望向滔滔江水：“我们船家，靠水吃饭。见人落难，伸手搭一把，是本分。这江上风浪大，救人，比挣几两碎银要紧。”
船继续顺流而下，两岸的村落缓缓向后退去。后生坐在船上，望着老船家佝偻的背影，心里满是感念。
到了古镇渡口，后生下船，再三作揖告别。临走之时，他把包袱里一方小小的瓷片留在了船上，那是浮梁窑烧出的青釉残片，虽不是完整瓷器，质地温润。
“老丈，我身无多物，这块瓷片，留作念想。他日若我有所成就，定再来报答。”
陈阿公拿起那片青釉瓷，对着日光瞧了瞧，纹路细腻，是上好高岭土烧出来的。他也不多推辞，收进船舱的木匣里。
往后许多年，陈阿公依旧日日撑船往来赣江之上，见过无数南来北往的过客，听过形形色色的故事。那方青釉瓷片，一直安放在船舱木匣。
又过了数年，一日渡口，来了一位衣着体面的商人，四处打听当年那位老船家。正是当年的后生。他已经立业，特地回来寻恩。
可此时赣江之上，老木船早已朽坏，陈阿公也已经老去，不再撑船。
后生寻到他家中，想要重金报答。陈阿公只是摆摆手，取出那片保存完好的青釉瓷片。
“我不过是顺水行船，举手之劳。你能好好过日子，便是最好的报答。”
江水依旧日夜奔流，岁岁不息。船家的故事，就如同这江水一般，在渡口、在江畔，一代一代，慢慢流传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