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慢慢从东埠河面散开，淡青色的水汽贴着水面缓缓向岸边漫开，露出整片旧时码头的轮廓 。麻石铺就的埠头被百年江水冲刷得温润发亮，石阶上深浅交错的凹痕，是一代代挑夫、船工踩出来的印记，石缝间生着薄薄青苔，还沾着昨夜露水。老船家解开缆绳，粗麻绳在石墩上磨出一圈光滑的沟槽，木船轻轻晃荡，船板拍打着水面，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。
沈清辞带着孩子们踏上埠头，脚下青石板一路延伸向古街，石板上还留着独轮车碾出的深深辙印，一道挨着一道，顺着码头往街巷深处铺展。孩子们俯身伸手，指尖抚过那些凹陷下去的纹路，仿佛能看见往昔的光景：天还未亮，山上淘洗好的高岭土被做成一块块“不子”，挑夫们肩扛重担，踏着草鞋，沿着古道从高岭山一步步走下来，汗滴砸落在石板上，把沉甸甸的瓷土运到码头，再一担担搬上船。
“从前这里热闹得很。”老船家站在船头，目光望向开阔河道，声音混着流水声缓缓传来，“天刚蒙蒙亮，码头就醒过来。河面上木船挨挨挤挤，桅杆林立。挑夫的吆喝声、船工的号子声、商行掌柜的喊话声，还有缆绳、铁链碰撞的脆响，满满当当填满整条河岸。一船船雪白的高岭土装上船，顺东河而下，汇入昌江，运往镇上大大小小的窑坊。而返航的船只，又载回食盐、布匹、粮食，顺着水流送进山里，山与城镇，全靠这一条河水牵系起来 。”
几个孩子走到水边，弯腰望着清澈河水，水面映出两岸老旧的木构店铺，廊檐参差，旧时茶肆、货仓的木柱依旧立在岸边，只是早已不见当年往来如梭的客商。有孩子想象着百舟齐发的场面，轻声发问：“运瓷土的船，路上会不会遇到危险？”
老船家点点头，皱纹随着神情慢慢舒展：“河水有温顺的时候，也有凶的时候。汛期水大浪急，礁石暗藏，行船步步都是险。跑船的人，要懂水情，识风向，看云色辨天气。遇上浅滩，船走不动，就要下船拉纤，纤夫弓着身子，脚蹬河滩碎石，号子一声接一声，拼着力气把船只拉出险滩。多少船家，一辈子守着这条河，把性命交予流水。”
他伸手抚摸自家老木船的船舷，木纹深浅斑驳，满是岁月打磨的痕迹：“可也正是这河水，把山里最好的瓷土送出去。那一船船白土，进了窑坊，经过揉泥、拉坯、入窑烧制，最后化作莹润青白的瓷器，顺着江河，去往更远的地方，甚至漂洋过海。我们看见一件精美的瓷器，不要只看见它成品的光彩，要记得，它走过高山，走过古道，也曾在这码头之上，随一叶木船，渡过滔滔流水 。”
沈清辞站在一旁，静静听着。江风拂动她的衣角，远处晨雾散尽，远山轮廓清晰。孩子们不再喧闹，安静望着流淌不息的河水。千百年过去，码头不再有络绎不绝的舟船，挑夫的号子也消散在岁月里，但河水依旧奔流，石板上的辙印还在，河水记得每一段过往，泥土记得每一份辛劳。
一个孩子蹲下身，拾起一小块被河水冲上岸的细碎白瓷片，托在掌心。瓷片冰凉光滑，是旧年遗留下来的碎片。他抬眼望向河面，好像透过这一汪流水，看见了旧日码头千帆往来的烟火盛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