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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7章 同桌说她家投机倒把

何金枝从灶屋里出来,手上还沾着面粉。

“不念了?”

“不念了!”

秀云把书包往石桌上一推,一屁股坐在石凳上,扭过脸去。

“反正念了也是白念,人家说了,个体户家的闺女,考上大学也是投机倒把!”

何金枝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在她对面坐下。

“谁说的?”

秀云咬着嘴唇,憋了好一会儿,才憋出三个字。

“沈砚舟。”

“沈砚舟是谁?”

“我同桌。”

秀云这才把事儿一五一十说了。

复读班四十二个人,挤在三中后院一间旧教室里。

开学的时候,班主任钟老师按上回高考的分数排座位,秀云是自学的,没有高考分,让排在了最后一排靠窗。

她旁边那个位子,就是沈砚舟。

沈砚舟是去年高考的全市第三名,志愿报的bJ的大学。

考数学那天发高烧,烧到三十九度八,在考场上晕过去了,数学交了半张白卷,差了二十来分,没录上。

这是全班都知道的事。

复读班的人都说,沈砚舟是来三中“歇一年”的,明年随便一考,就是bJ。

他坐在那儿,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,手指头上常年沾着蓝钢笔水,上课从来不抬头,一直低着头做自个儿的题,老师讲的,他好像早就会了。

下了课,也不跟人说话。

秀云跟他同桌两个多月,他统共跟她说了不到十句话。

头一句是开学那天,秀云穿着那件米色风衣进教室,他抬头看了一眼,说:“复读班不是时装店。”

秀云当时心里一堵,咬着牙坐下了。

今儿是第二回,说了不止一句。

下午数学课,钟老师在黑板上出了一道几何题,全班没人做得出来。秀云琢磨了半节课,拿辅助线做出来了,钟老师让她上黑板讲。

她讲完了,钟老师夸她思路巧。

她走回座位,还没坐下,就听见沈砚舟在旁边说了一句,声音不大,可周围几排都听见了。

“野路子。”

秀云扭过头看他。

“啥叫野路子?”

沈砚舟手里的钢笔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写。

“课本上没这种画法,考场上判卷的老师不一定认。你家里做买卖做惯了,走捷径走顺手了,题也想走捷径。”

“我家做买卖,碍着你啥了?”

“不碍着我。”沈砚舟翻了一页,“我就是觉得,你家那个店,一天挣一千多,满城都知道。你考不考大学,有啥区别?考上了,四年挣不着你妈一个礼拜的钱。考不上,回去站柜台。”

“再说了,个体户这两年挣的钱,有多少是干净的,谁心里没数?投机倒把,倒来倒去,倒进大学里,也还是倒爷家的闺女。”

秀云当场就站了起来,书都掉在了地上。

全班都扭过头来看她。

沈砚舟还是没抬头。

秀云站在那儿,嘴唇抖着,一个字都骂不出来,最后把书捡起来,一屁股坐下,一直坐到放学,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下午。

何金枝听完了,拿手指头在石桌上敲了两下。

“他说咱家的钱不干净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咋说的?”

“我……我没说出来。”秀云低下头,“我当时脑子里嗡嗡的,就是想哭。”

何金枝看着这个小闺女。

上辈子,这丫头十八岁让她推进了酒厂副厂长家里当填房,推进去那天,秀云也是这么低着头,咬着嘴唇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
这辈子,她穿着米色风衣,坐在三中的教室里,让人一句话戳到了心窝子上。

一样是说不出话,可不一样了。

上辈子是认命,这辈子还是憋着一口气。

“秀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那道题,做对了没?”

秀云一愣:“对了。钟老师说对了。”

“那他说你野路子,他做出来了没?”

秀云想了想。

下午那道题,全班没人做出来,沈砚舟那节课一直低着头在草稿纸上写,写了一整页,钟老师叫她上黑板之前,他那页纸上……

她记起来了,他那页纸上画了好几个图,画一个划掉一个,划到最后,也没做出来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这不就结了。”何金枝站起来,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,“他自个儿没做出来,你做出来了,他说你野路子。那他那条正路,咋没走通?”

秀云张着嘴,看着她妈。

“至于咱家的钱干不干净,”何金枝说,“你让他来咱家看看。西厢房里摞着的布,一米一米都是现钱收的,收一回记一回,秀兰的本子上写着呢。东厢房里十九个人,一件棉袄一块二,月底现结,工钱本子上都有人按手印。百货大楼拉走的货,收条上盖着公章。”

“干不干净,本子上写着,公章盖着,不用他沈砚舟说了算。”

秀云看着她妈,眼圈又红了,可这回嘴角翘了起来。

“那我还念不念?”

“念。”何金枝说,“下个月不是月考吗?”

“嗯,十二月五号。”

“那就考。”何金枝往灶屋走,头也不回,“考到他头上去。”

打那天起,秀云每天夜里看书看到十二点。

陆长福起夜,看见东厢房和正屋之间那间小屋的窗户还亮着灯,就去灶屋热一碗小米粥。

他端过去,搁在窗台上,敲两下窗户,也不进去,就回屋睡了。

秀云在三中也不跟沈砚舟说话了。

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,中间拿铅笔画了一道线,谁的胳膊肘也不过线。

可秀云发现,沈砚舟做题的时候,眼角的余光,时不时往她这边的草稿纸上瞟。

有一回课间测验,一道三角函数的题,秀云算到一半卡住了,拿笔尖戳着草稿纸,戳出了好几个窟窿。

交卷前一分钟,桌子中间那道铅笔线上,悄没声地推过来一张纸条。

纸条上就写了一行式子,是那道题卡住的那一步,换了个公式,一下子就通了。

秀云扭头看他。

沈砚舟低着头在自个儿的卷子上写,写得飞快,脸冲着另一边,耳朵尖却有点发红。

秀云把那一步抄上去,交了卷。

下课的时候,她把那张纸条叠好,往铅笔线那边推回去。

沈砚舟看都没看,一把抓起来,揉成一团,扔进了桌肚子里。

“别多想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看不得人把题做一半。”

秀云“哼”了一声,扭过头去。

扭过去的时候,她看见沈砚舟的眼睛,落在了她搁在桌上的那只手上。

她右手的食指和中指,指腹上两块老茧,黄黄硬硬的,是糊了两年火柴盒,拿浆糊刷子磨出来的。

她赶紧把手缩回了桌肚子里。

十一月底,复读班里来了个新人。

钟老师领着她进的教室,说是区里一个领导打了招呼,来复读班旁听,不占名额,不参加排名,就是跟着听听课。

那姑娘梳着两根辫子,辫梢上扎着红绸子,穿一件粉色的确良衬衫,站在讲台上冲全班笑了笑。

“大家好,我叫孙巧巧。”

秀云握着钢笔的手停住了。

孙巧巧也看见了她。

两个人隔着半个教室,对视了一眼。

孙巧巧冲她笑了笑,笑得甜甜的,跟七月里在陆家院子里,她妈指着秀云说“一个糊火柴盒的,念什么书”那会儿,一模一样。

钟老师往教室里扫了一圈,最后一排,秀云和沈砚舟后头,正好空着一个位子。

“孙巧巧,你就坐那儿吧。”

孙巧巧拎着书包,从过道里走过来,走到秀云身后,坐下了。

她坐下的时候,身子往前探了探,凑到秀云耳朵边上,压着嗓门说了一句。

“秀云,往后,咱俩又是同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