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金枝从灶屋里出来,手上还沾着面粉。
“不念了?”
“不念了!”
秀云把书包往石桌上一推,一屁股坐在石凳上,扭过脸去。
“反正念了也是白念,人家说了,个体户家的闺女,考上大学也是投机倒把!”
何金枝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谁说的?”
秀云咬着嘴唇,憋了好一会儿,才憋出三个字。
“沈砚舟。”
“沈砚舟是谁?”
“我同桌。”
秀云这才把事儿一五一十说了。
复读班四十二个人,挤在三中后院一间旧教室里。
开学的时候,班主任钟老师按上回高考的分数排座位,秀云是自学的,没有高考分,让排在了最后一排靠窗。
她旁边那个位子,就是沈砚舟。
沈砚舟是去年高考的全市第三名,志愿报的bJ的大学。
考数学那天发高烧,烧到三十九度八,在考场上晕过去了,数学交了半张白卷,差了二十来分,没录上。
这是全班都知道的事。
复读班的人都说,沈砚舟是来三中“歇一年”的,明年随便一考,就是bJ。
他坐在那儿,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,手指头上常年沾着蓝钢笔水,上课从来不抬头,一直低着头做自个儿的题,老师讲的,他好像早就会了。
下了课,也不跟人说话。
秀云跟他同桌两个多月,他统共跟她说了不到十句话。
头一句是开学那天,秀云穿着那件米色风衣进教室,他抬头看了一眼,说:“复读班不是时装店。”
秀云当时心里一堵,咬着牙坐下了。
今儿是第二回,说了不止一句。
下午数学课,钟老师在黑板上出了一道几何题,全班没人做得出来。秀云琢磨了半节课,拿辅助线做出来了,钟老师让她上黑板讲。
她讲完了,钟老师夸她思路巧。
她走回座位,还没坐下,就听见沈砚舟在旁边说了一句,声音不大,可周围几排都听见了。
“野路子。”
秀云扭过头看他。
“啥叫野路子?”
沈砚舟手里的钢笔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写。
“课本上没这种画法,考场上判卷的老师不一定认。你家里做买卖做惯了,走捷径走顺手了,题也想走捷径。”
“我家做买卖,碍着你啥了?”
“不碍着我。”沈砚舟翻了一页,“我就是觉得,你家那个店,一天挣一千多,满城都知道。你考不考大学,有啥区别?考上了,四年挣不着你妈一个礼拜的钱。考不上,回去站柜台。”
“再说了,个体户这两年挣的钱,有多少是干净的,谁心里没数?投机倒把,倒来倒去,倒进大学里,也还是倒爷家的闺女。”
秀云当场就站了起来,书都掉在了地上。
全班都扭过头来看她。
沈砚舟还是没抬头。
秀云站在那儿,嘴唇抖着,一个字都骂不出来,最后把书捡起来,一屁股坐下,一直坐到放学,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下午。
何金枝听完了,拿手指头在石桌上敲了两下。
“他说咱家的钱不干净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咋说的?”
“我……我没说出来。”秀云低下头,“我当时脑子里嗡嗡的,就是想哭。”
何金枝看着这个小闺女。
上辈子,这丫头十八岁让她推进了酒厂副厂长家里当填房,推进去那天,秀云也是这么低着头,咬着嘴唇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这辈子,她穿着米色风衣,坐在三中的教室里,让人一句话戳到了心窝子上。
一样是说不出话,可不一样了。
上辈子是认命,这辈子还是憋着一口气。
“秀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道题,做对了没?”
秀云一愣:“对了。钟老师说对了。”
“那他说你野路子,他做出来了没?”
秀云想了想。
下午那道题,全班没人做出来,沈砚舟那节课一直低着头在草稿纸上写,写了一整页,钟老师叫她上黑板之前,他那页纸上……
她记起来了,他那页纸上画了好几个图,画一个划掉一个,划到最后,也没做出来。
“没有。”
“这不就结了。”何金枝站起来,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,“他自个儿没做出来,你做出来了,他说你野路子。那他那条正路,咋没走通?”
秀云张着嘴,看着她妈。
“至于咱家的钱干不干净,”何金枝说,“你让他来咱家看看。西厢房里摞着的布,一米一米都是现钱收的,收一回记一回,秀兰的本子上写着呢。东厢房里十九个人,一件棉袄一块二,月底现结,工钱本子上都有人按手印。百货大楼拉走的货,收条上盖着公章。”
“干不干净,本子上写着,公章盖着,不用他沈砚舟说了算。”
秀云看着她妈,眼圈又红了,可这回嘴角翘了起来。
“那我还念不念?”
“念。”何金枝说,“下个月不是月考吗?”
“嗯,十二月五号。”
“那就考。”何金枝往灶屋走,头也不回,“考到他头上去。”
打那天起,秀云每天夜里看书看到十二点。
陆长福起夜,看见东厢房和正屋之间那间小屋的窗户还亮着灯,就去灶屋热一碗小米粥。
他端过去,搁在窗台上,敲两下窗户,也不进去,就回屋睡了。
秀云在三中也不跟沈砚舟说话了。
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,中间拿铅笔画了一道线,谁的胳膊肘也不过线。
可秀云发现,沈砚舟做题的时候,眼角的余光,时不时往她这边的草稿纸上瞟。
有一回课间测验,一道三角函数的题,秀云算到一半卡住了,拿笔尖戳着草稿纸,戳出了好几个窟窿。
交卷前一分钟,桌子中间那道铅笔线上,悄没声地推过来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就写了一行式子,是那道题卡住的那一步,换了个公式,一下子就通了。
秀云扭头看他。
沈砚舟低着头在自个儿的卷子上写,写得飞快,脸冲着另一边,耳朵尖却有点发红。
秀云把那一步抄上去,交了卷。
下课的时候,她把那张纸条叠好,往铅笔线那边推回去。
沈砚舟看都没看,一把抓起来,揉成一团,扔进了桌肚子里。
“别多想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看不得人把题做一半。”
秀云“哼”了一声,扭过头去。
扭过去的时候,她看见沈砚舟的眼睛,落在了她搁在桌上的那只手上。
她右手的食指和中指,指腹上两块老茧,黄黄硬硬的,是糊了两年火柴盒,拿浆糊刷子磨出来的。
她赶紧把手缩回了桌肚子里。
十一月底,复读班里来了个新人。
钟老师领着她进的教室,说是区里一个领导打了招呼,来复读班旁听,不占名额,不参加排名,就是跟着听听课。
那姑娘梳着两根辫子,辫梢上扎着红绸子,穿一件粉色的确良衬衫,站在讲台上冲全班笑了笑。
“大家好,我叫孙巧巧。”
秀云握着钢笔的手停住了。
孙巧巧也看见了她。
两个人隔着半个教室,对视了一眼。
孙巧巧冲她笑了笑,笑得甜甜的,跟七月里在陆家院子里,她妈指着秀云说“一个糊火柴盒的,念什么书”那会儿,一模一样。
钟老师往教室里扫了一圈,最后一排,秀云和沈砚舟后头,正好空着一个位子。
“孙巧巧,你就坐那儿吧。”
孙巧巧拎着书包,从过道里走过来,走到秀云身后,坐下了。
她坐下的时候,身子往前探了探,凑到秀云耳朵边上,压着嗓门说了一句。
“秀云,往后,咱俩又是同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