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,欢迎光临25中文网!
错缺断章、加书:站内短信
后台有人,会尽快回复!
  • 主题模式:

  • 字体大小:

    -

    18

    +
  • 恢复默认

赵翠花让她问得一愣,随即脸上堆出笑来。

“哎哟,秀兰妹子,吓我一跳!你站这儿干啥?”

她把布兜往身后一挪。

“这里头啊,是我家那口子的破褂子,我拿去仓房补了补,这不补好了,拎回去嘛。”

“补褂子?”秀兰看着那个布兜,“嫂子,你家那口子的褂子,是藏青的的确良?”

赵翠花的笑僵了一下。

“那……那是我自个儿扯的布,跟咱加工组的一个色,巧了……”

“那你打开,让我看看。”

“看啥看!”赵翠花的嗓门一下子高了,“我自个儿家的东西,凭啥给你看?秀兰,你当了个组长,就管到人家布兜里来了?”

她说着,拎起布兜就要从秀兰身边挤过去。

秀兰没让。

她往旁边一步,又挡在了赵翠花跟前。

这是她头一回挡人的路。在郑家四年,她走路都贴着墙根,婆婆从院子那头过来,她老远就得让开。

“嫂子,你打开,我看一眼。要真是你家的,我给你赔不是。”

“你干嘛!”

赵翠花一把推在她肩膀上,推得她往后一趔趄。

她正要趁机往外冲,身后有人一把揪住了那个布兜的带子。

“跑啥跑?”

是王小凤。

她收了工,本来走在后头,看见胡同口这一出,把手里的针线笸箩往地上一扔就过来了。

赵翠花往前一挣,王小凤往后一拽,那个布兜本来就塞得鼓鼓囊囊的,两头一使劲,“刺啦”一声,底下撕开了一道大口子。

里头的东西,哗啦一下全撒了出来。

藏青色的布头,大的有巴掌大,小的有鞋垫大,一块一块,撒了一地。

还有棉絮,白花花的,团成一团一团,拿细绳捆着,滚到了老槐树根底下。

秀兰立马蹲下去,捡起一块布头。

布头边上,有一道白白的划粉印子,是一条直线,直线尽头打了个小叉。

那是她裁布的时候画的。

她裁一件棉袄大身,先拿划粉画线,画到领口那儿,打一个叉,说明这一块往里收两分。

这个叉,是她自个儿的习惯,在郑家给人做褂子的时候就这么画,画了四年。

整个加工组,就她一个人这么画。

她又捡起一块,又是一道线,一个叉。

再捡一块,还是。

秀兰捏着那几块布头,站起来,看着赵翠花。

“嫂子,这叉,是我画的。”

赵翠花张着嘴,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,说不出话来。

第二天一早,胡同西头的仓房。

十九个人全到了,东厢房那拨也叫过来了,挤了满满一屋子。

仓房当中那张大案板上,摆着十七件棉袄,一杆秤,一堆布头,一堆棉絮。

秀兰站在案板后头。

她手里捏着那个蓝皮本子,捏得紧紧的,指节都鼓起来了。

屋里的人都看着她。

她张了张嘴,嗓子发紧,头一句话卡在了喉咙里。

她想起法庭上,她站起来的时候,身后坐着她妈、她爹、她妹子。

今儿,她身后也坐着人。

她妈坐在仓房最后头的小板凳上,手里纳着鞋底,一针下去,一针上来,头都没抬。

秀兰吸了口气。

“昨儿有人退了一件棉袄,说穿着冻人。”

“我拆开看了,腋下是绿线。”

她把那十七件棉袄一件一件拎起来,挂上秤钩,报数。

“二斤一两。”

“一斤十一两。”

“二斤。”

……

报完了十七件,屋里只听得见喘气声。

“一件棉袄,二斤半棉絮,三米布,这是咱开张那天定下的规矩。二米六做棉袄,四寸布头交回来。”

“这十七件,一件少四五两棉絮。四寸布头,一块都没交过。”

她把那堆布头往前一推。

“布头上的划粉叉,是我画的。昨儿在胡同口,从翠花嫂子的布兜里撒出来的。”

满屋子的人都扭头去看赵翠花。

赵翠花站在人堆里,嘴硬着顶了一句:“布头是边角料,本来就是扔的,我拿几块回去给孩子纳鞋底,咋了?谁家做活不剩点边角料?”

“那棉絮呢?”

“棉絮……”赵翠花噎住了。

仓房门口,这时候“咣”的一声,门让人一脚踹开了。

一个黑壮的汉子闯了进来,四十来岁,一身酒气,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嚷。

“谁欺负我媳妇?!”

是赵翠花的男人,胡同北头拉板车的,姓侯,外号侯大炮。

他一眼看见案板后头站着的秀兰,冲过来,一巴掌拍在案板上,拍得那杆秤都跳了起来。

“就是你?一个离了婚、让婆家撵回来的娘们儿,当了几天组长,就不知道自个儿姓啥了?我媳妇拿你几块破布头,你就满胡同嚷嚷,你想咋的?!”

他那张脸凑到秀兰跟前,酒气喷了她一脸。

屋里的女人们都往后缩。

刘招娣吓得抓住了王小凤的胳膊。

秀兰站在案板后头,看着这张凑过来的脸。

这副样子,她太熟了。

喝了酒,瞪着眼,把嗓门扯到最大,一巴掌拍在桌上,拍完了等着她往后缩。

郑春生就是这个样子。

她在郑家缩了四年。

秀兰把手里那个蓝皮本子,“啪”地摔在了案板上。

然后,她抬起右手,一巴掌拍了下去。

“砰!”

这一巴掌,比侯大炮那一巴掌还响。

案板上那堆布头让她拍得跳起来,落了一地。

侯大炮让她拍得往后一仰。

满屋子的女人都看直了眼。

“这是何记加工组,不是你家炕头!”

秀兰的嗓门劈了,可一个字都没抖。

“你媳妇拿的,不是几块破布头!是十七件棉袄的棉絮,七斤多,一斤一块四!是四寸一块的布头,攒下来能做十几双鞋面!”

“是人家花十八块钱买回去,穿在身上过冬的棉袄!人家冻得找上门来,退回来的是我何记的名声!”

“这账,我本子上一笔一笔都记着,你要看,我念给你听!”

她把蓝皮本子翻开,往侯大炮跟前一推。

侯大炮低头看着那个本子,看着上头密密麻麻的字和数,看了好一会儿,一个字都认不全。

他抬起头,看看秀兰,又看看屋里那十几个女人。

十几双眼睛都看着他。

仓房最后头,何金枝把鞋底往膝盖上一放,站了起来。

她一站起来,侯大炮的脖子就缩了缩。

城东胡同谁不知道何家老太太?撵儿子、断亲、把物资局的调度员送进检察院,他一个拉板车的,还不够她一只手的。

何金枝没往前走,就站在那儿,冲秀兰点了点头。

“组长,你接着说。”

秀兰吸了一口气,转过身,冲着屋里的人。

“从今儿起,加工组立四条规矩。”

“头一条,领布、领棉絮,都过秤,交棉袄的时候,也过秤。差一两,当场说清楚。”

“第二条,布头一块不许往家拿,统一交回来,攒够了做小孩的棉坎肩、棉鞋,做出来的,工钱另算。”

“第三条,腋下的线照旧缝。谁的活儿,谁认。”

“第四条,偷拿组里东西的,抓着一回,扣当月工钱,往后别来了。”

她说完,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
王小凤头一个开口,嗓门亮堂堂的:“组长说得对!我认!”

“我也认!”

“认!”

张婶子没说话,站在人堆里,冲秀兰使劲点头,眼圈红红的。

秀兰转过身,看着赵翠花。

“翠花嫂子,你这个月做了二十一件,十七件缺料的,按规矩扣了。剩下四件是好的,工钱四块八,我给你。”

她从兜里掏出四块八,放在案板上。

“往后,你别来了。”

赵翠花看着那四块八毛钱,又看看她男人,她男人低着头,扭头就往门外走。

赵翠花一把抓起那四块八,跟在后头,灰溜溜地出了仓房。

门“咣当”一声关上。

屋里的女人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没先动。

过了好一会儿,王小凤“噗”地笑出了声。

“组长,”她冲秀兰竖了竖大拇指,“你那一巴掌,拍得真响。”

秀兰低头看着自个儿的右手。

手心拍得通红,火辣辣地疼。

她把手握成拳头,又慢慢松开,松开了,又握上,握了好几回。

她这才发现,自个儿的手,一直在抖。

那天傍晚,秀云放学回来,一进院门,书包往石桌上一摔,眼圈红红的。

“妈!我不念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