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立冬那天卖空了三百四十七件棉袄,第二天一早,何记百货门口排队的人,比头一天还多。

东厢房那八台缝纫机,夜里就没停过。

可八个人,一天拼了老命,也就二十来件。

门口排队的一上午能买走一百件,百货大楼黄经理那头,一张嘴就要五百件。

秀兰拿着蓝皮本子,在东厢房里转了三圈,转完了,站到她妈跟前。

“妈,人不够。得再招。”

“招。”何金枝说,“你看着招。”

这回不用在老槐树底下站一上午了。

红纸一贴出去,还没到晌午,报名的就排到了胡同口。

前两天在门口说风凉话的,这会儿一个比一个来得早。

立冬那一场北风,把何记加工组吹成了城东最抢手的活计。一件一块二,月底现结,头一个月一分不少,满胡同都知道了。

秀兰挑人的法子也简单。来报名的,先在东厢房那台蜜蜂牌上扎一只袖子,扎完了她拿过来翻看针脚,针脚匀的留下,歪歪扭扭的,她就客客气气地说一句“嫂子,下回再来”。

有个胡同西头的媳妇扎歪了,不服气,在门口嚷嚷说秀兰拿架子。

王小凤从缝纫机后头探出脑袋,一句话就给顶了回去:“你那袖子扎得跟蚯蚓爬似的,缝到棉袄上,人家穿出去让人笑话的是何记,又不是你。”

秀兰挑了三天,又收了十一个人。

东厢房装不下,何金枝把正屋腾出一半,又去街道办找周主任,借了胡同西头一间空着的仓房。

十九个人,分成两拨。

东厢房那拨,王小凤带着;仓房那拨,张婶子带着。

秀兰两头跑,裁布、发布、收活、记账,一天下来,腿都跑细了。

新来的人里头,有个叫赵翠花的。

三十出头,胖乎乎的,嘴甜,见了秀兰一口一个“秀兰妹子”,见了何金枝一口一个“何大娘”。

手也快,头一天就扎了四件,比王小凤还多一件。

秀兰把她分在了仓房那拨。

赵翠花来了没两天,就往秀兰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,说是自家鸡下的,让秀兰给俩闺女补补。

秀兰推了两回没推掉,只好收了。

王小凤在旁边看着,嘴里嚼着草棍,嘀咕了一句:“这人嘴太甜,甜得齁人。”

秀兰只当她是热心肠,把王小凤这句话当了耳旁风。

这些天,百货大楼的黄经理派人来拉了两回货,一回一百件,一回八十件。

每回拉货,何金枝都站在后门口,等着来人把收条写好,写清楚日子、件数、单价、结账的日子,盖上百货大楼那个红彤彤的公章,她才让装车。

两张收条,她都压进了樟木箱子的油纸包里。

十一月二十号,出了件事。

那天晌午,何记百货来了个退货的。

是城北一个中年男人,手里拎着件藏青色的棉袄,往柜台上一扔,嗓门老大。

“你们这棉袄咋回事?我前天买的,十八块!穿了两天,冻得跟没穿一样!”

何金枝把那件棉袄拿起来,掂了掂。

轻飘飘的。

她做了一辈子挡车工,手上有数,一件棉袄压二斤半棉絮,拎在手里是个啥分量,她闭着眼睛都知道。

这件,顶多二斤。

她把棉袄翻过来,捏了捏后背,又捏了捏袖筒。

后背那块,棉絮絮得薄,一捏就捏到了底。袖子里更少,两根指头一夹,都快夹透了。

“同志,对不住。”何金枝把十八块钱数出来,递过去,又从货架上拿了一件新的,“钱退给你,这件新的,你也拿着,算我们赔你的。”

那男人愣了一下,没想到这老太太这么痛快,火气一下子没了,接过钱和棉袄,嘟囔了两句,走了。

何金枝拎着那件退回来的棉袄,直接去了东厢房。

秀兰正趴在案板上裁布,一看她妈手里拎着件棉袄,脸色就变了。

“妈,这是……”

“你看看。”

秀兰接过去,一捏,手就停住了。

她把棉袄翻过来,找到左边腋下那道缝,拿指甲一挑,挑开了两针,从夹层里抽出一截线头来。

绿的。

这是秀兰想出来的法子。十九个人,十九种颜色的线,每个人做完一件棉袄,就在左边腋下的夹层里缝一针自个儿那种颜色的线,外头看不出来,拆开了才知道。

月底对账的时候,拆开来数一数,谁做了几件,一清二楚。

绿线,是仓房那拨的。

秀兰翻开蓝皮本子,手指头顺着那一页往下划,划到一个名字,停住了。

赵翠花。

“妈……”

“先别声张。”何金枝说,“把她这些天交上来的,都找出来。”

秀兰把西厢房里还没卖出去的棉袄一件一件翻,翻到腋下,挑开一针看线头。

一百二十件里头,绿线的有十七件。

她一件一件拎起来掂,掂完了,又拿秤称。

十七件,没一件够二斤半的。最重的二斤二两,最轻的一斤九两。

秀兰蹲在西厢房的地上,看着那十七件棉袄,好一会儿都没站起来。

“一件少个五六两,十七件,少了七八斤棉絮。”何金枝在她身后说,“还有布。”

“布?”

“你给她领了多少布?”

秀兰翻本子:“一件三米,她领了五十四米,交了十七件,还压着一件没交。”

秀兰愣住了。

布头。

一件棉袄剩四寸布头,按规矩,布头是要跟着棉袄一块儿交回来的,攒多了,拼起来能做小孩的坎肩、棉鞋面。

赵翠花交上来的,是棉袄,没交过一块布头。

秀兰蹲在地上,心里一阵一阵地发虚。

这是她招的人,是她分的活,是她拿本子一笔一笔记的账。

人家在她眼皮子底下抠了半个月,她一点都没察觉,要不是今儿有人上门退货,她还蒙在鼓里。

“妈,是我没看住……”

“我没说你没看住。”何金枝说,“你那根绿线,缝得好。”

秀兰抬起头。

“没有那根线,这件棉袄退回来,谁都说不清是谁做的。十九个人,个个都得挨怀疑。”何金枝伸手把她从地上拽起来,“有了那根线,就一个人。”

“那……那咋办?”

“你说咋办?”

秀兰看着她妈。

何金枝把那件退回来的棉袄塞进她怀里。

“这是你的加工组,你是组长。人是你招的,规矩也得是你立。”

“妈给你撑着,可这个嘴,得你自个儿张。”

秀兰抱着那件棉袄,站在西厢房里,站了很久。

那天后晌,她去了一趟仓房。

她没进门,站在门外头,从窗户缝里往里看。

仓房里六台缝纫机“哒哒哒”地响,赵翠花坐在靠墙那台跟前,手底下踩得飞快,嘴里跟旁边的人说说笑笑。

秀兰看着看着,眼睛落在了她脚边。

赵翠花脚边搁着个布兜,鼓鼓囊囊的,拿一块旧头巾盖着。头巾没盖严,露出来一角,是藏青色的的确良。

还有一撮白花花的棉絮,从布兜缝里钻出来,让缝纫机带起来的风吹得一颤一颤的。

秀兰在窗外站着,把那个布兜记在了心里。

傍晚收工,赵翠花拎着那个布兜,跟人有说有笑地出了仓房,往胡同外头走。

走到胡同口,一个人从老槐树后头转了出来,挡在了她跟前。

是秀兰。

“翠花嫂子,”秀兰说,“你那布兜里装的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