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,风来了。
先是院子里那棵老枣树“哗啦”响了一声,紧跟着,窗户纸“呼”地往里一鼓,又“啪”地拍回去。
风从北边压下来,刮得房檐上的瓦片“咯噔咯噔”响。
陆长福让冻醒了,缩在被窝里,把脑袋往被子里一埋,又伸出来,推了推旁边的老伴。
“媳妇……真变天了……”
何金枝早醒了。
她睁着眼睛,听着外头的风声。
上辈子也是这场风。
八八年立冬,一宿之间,北风刮了一整夜,第二天早上起来,护城河面上结了一层冰,学校停了两天课。
满城的人都傻了眼,翻箱倒柜地找棉袄,找不着的,全挤到了百货大楼门口。
百货大楼的棉袄,一上午就卖光了。
那年冬天,黑市上一件棉袄卖到三十多块,还得托关系。
上辈子,她缩在自家那间四面漏风的厢房里,身上穿着一件补了三回的旧棉袄,听着胡同里有人为了抢一件棉袄打起来。
这辈子,她家西厢房里,摞着三百多件新棉袄。
天刚蒙蒙亮,何金枝就起来了。
一推门,一股冷风迎面扑过来,刮得她脸上生疼。
院子里那口水缸,缸面上结了一层薄冰,拿手指头一敲,“咔咔”响。
秀兰已经在东厢房里点上了炉子,秋妮和安安裹在被窝里,秋妮露出半个脑袋,鼻尖冻得通红。
“妈,今儿这么冷……”
“冷就对了。”何金枝说,“叫上小凤她们,把西厢房的棉袄往店里搬。”
早上七点半,何记百货拉开了铁门。
门口已经站着人了。
头一个是胡同东头的老胡头,修车的那个,缩着脖子,两只手揣在袖筒里,冻得直跺脚,一看见铁门拉开,就往里挤。
“何大姐!听说你这儿有棉袄?”
何金枝把一件藏青色的棉袄挂在门口的衣架上,挂得高高的。
“有。”
“多少钱一件?”
“十八。”
老胡头一愣:“十八?百货大楼的才十六……”
“你去百货大楼买呗。”何金枝把第二件往衣架上挂。
老胡头搓着手站在那儿,犹豫了一下,扭头往马路那头看了一眼,又扭回来。
“那……我就在你这儿买。百货大楼门口那队,我来的路上看见了,排到马路上去了,我排到晌午,冻都冻死了。”
他数出十八块钱,往柜台上一拍,从衣架上拽下那件棉袄,当场就往身上套,套上了,扣子都顾不上扣,搓着手直哈气。
“哎呀,暖和!这棉花絮得实在!”
头一件卖出去,后头的人就跟潮水一样涌进来了。
“给我来两件!一件我的,一件我家老头子的!”
“有小孩穿的没有?我家闺女七岁!”
“何大姐,这棉袄有大号的没有?我男人胖!”
柜台前头挤得水泄不通,门口排的队从台阶底下一直排到了马路边上,又顺着马路往北拐了个弯。
秀兰和王小凤在柜台后头递棉袄,刘招娣在门口维持秩序,嗓门扯得比李大妈还响。
李大妈也来了,搬着马扎坐在门口,谁插队她就拿蒲扇往谁脑袋上拍。
陆长福站在钱匣子跟前收钱。
收一件,十八块。又一件,十八块。
十块的票子,五块的票子,一沓一沓往钱匣子里塞。塞满了,他拿个布袋子接着装。装着装着,他的手开始抖,抖着抖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他一边收钱一边抹眼泪,抹完了接着收,收完了接着抹。
何金枝在旁边看着,冲他翻了个白眼。
“哭啥?钱都让你哭湿了。”
“我……我高兴……”陆长福吸着鼻子,“媳妇,你说今年冬天冷得早,真就冷得早了……你那老寒腿,比天气预报还准……”
晌午的时候,西厢房里的棉袄搬空了。
下午两点,小屋里的也卖完了。
三百四十七件棉袄,一件不剩。
何金枝把最后一件从衣架上摘下来,递给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。
那媳妇从早上排到下午,排到跟前的时候,孩子冻得直哭。
“大姐,谢谢你……”
何金枝摆摆手,把门口那块“棉袄十八”的硬纸板翻过来,递给秀兰。秀兰拿粉笔在背面写了四个字:明日还有。
何金枝接过粉笔,在那四个字底下,歪歪扭扭画了一件棉袄,五颗盘扣一颗不少。
门口还没散的人看着那块牌子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“明儿还有?”
“明儿还有。”何金枝说,“东厢房里八台缝纫机,今儿夜里不歇了。”
门口的人一哄而散,有人边走边嚷:“明儿一早我就来排队!”
傍晚,天又阴了,北风刮得更紧。
何记百货门口,停下来一辆吉普车。
车门一开,下来个人,四十来岁,胖墩墩的,戴一副金丝边眼镜,身上裹着件呢子大衣,一下车就让风吹得缩了缩脖子。
百货大楼的黄经理。
他一路小跑进了门,一眼就看见了空荡荡的衣架子,脸上的笑挂得老大。
“哎哟,何大姐!何大姐您在呢!”
何金枝坐在柜台后头拨算盘,头都没抬:“黄经理,您仓库里那两百件,卖完了?”
黄经理的笑僵了一下,又赶紧堆回来。
“卖、卖完了,一上午就卖完了!”他搓着手,“何大姐,我这不就是来找您的嘛。上礼拜您拿来的那两件样子,我后来仔细看了,那针脚,那做工,比我们从外地进的强多了!”
“您这儿还有货没?有多少我要多少!”
何金枝把算盘往边上一推,抬起头看他。
“没货了。”
黄经理的脸垮了半截。
“今儿一天,卖了三百四十七件。”何金枝说,“明儿的,今儿夜里现做。”
“那……那往后的货呢?”黄经理往前凑了凑,“何大姐,您看这样行不行,往后您这加工组做出来的棉袄,我们百货大楼包了。一件十五,有多少收多少。”
“一件十五?”
“十六!十六!”黄经理咬咬牙,“您零卖十八,那是零卖,我们成批收,您省了多少事儿?”
“十六就十六。”何金枝说,“现钱?”
黄经理的眼珠子转了转。
“何大姐,您也知道,我们百货大楼是国营单位,走账有规矩。货进了库,得等财务那边走完手续,一般是……三个月结账。”
三个月。
何金枝没急着答话,拿手指头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陆长福在旁边急得直冲她使眼色。
何金枝想了想,开口了。
“行。”
陆长福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。
“不过有一条。”何金枝说,“每一批货,你得给我打收条。收条上写清楚,哪天收的,收了多少件,一件多少钱,哪天结账。盖你们百货大楼的公章。”
“没问题!没问题!”黄经理连连点头,“公章好说,公章好说!”
他乐颠颠地出了门,上了吉普车。
车开走了,陆长福一把拽住老伴的袖子。
“媳妇!三个月才给钱?你咋就答应了?”
何金枝把算盘拉回来,接着拨。
“国营单位,跑不了。”
她嘴上这么说,手底下的算盘珠子,拨得比往常慢了一拍。
上辈子,百货大楼那个黄经理,八九年开春让人查出了问题,挪用货款,连人带账一块儿让检察院带走了。好些个体户的货钱,就那么打了水漂。
收条。
公章。
这回,她一张都不会少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