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的日头一天比一天短。
东厢房里那几台缝纫机,从早响到晚,就没停过。
王小凤踩得最快,一天能扎出三件大身。张婶子手慢,可她上的领子,针脚密得跟机器轧的一样。
秀兰拿去给何金枝看,何金枝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,说了一句“这领子,百货大楼的都比不上”。
刘招娣絮了半个月棉花,终于让王小凤放上了机子,头一件扎歪了,拆了重扎,扎到第三件,手底下就稳了。
王婶还是絮棉花。她絮得不快不慢,一边絮一边说闲话,说胡同东头谁家儿媳妇跟婆婆吵架,说西头谁家闺女跟人跑了,说得一屋子人都竖着耳朵听,手底下的活儿却一点没耽误。
棉袄一件一件地摞起来。
先是摞在东厢房的炕角,摞满了,搬到西厢房,挨着那一屋子布。西厢房也摞满了,又往门市部后头的小屋里搬。
到了十月二十八号,秀兰在蓝皮本子上一数:三百一十二件。
三百一十二件棉袄,一件都没卖出去。
十月底的齐州,白天日头一出来,还暖烘烘的,街上的人穿个夹袄就够了。门市部柜台上摆着的那几件棉袄样子,来来往往的人拿起来看看,摸摸料子,说一句“做得真好”,又放下了。
“这会儿买棉袄?早着呢。”
“等天冷了再说吧。”
陆长福站在柜台后头,听一回,心口就揪一下。
“媳妇,这都快十一月了……”
“还没到时候。”何金枝说。
她说得不急不慌,可陆长福看得出来,老伴这几天夜里翻身翻得比往常勤。
十月二十九号,胡同里起了风言风语。
是王婶在棉花堆里说漏的嘴,说漏的时候还压着嗓门,可东厢房就那么大,一屋子人都听见了。
“我听说啊,何记那一屋子棉袄,一件都没卖出去。你们算算,三百多件,工钱就得三四百块,她那钱匣子里还剩几个子儿?月底拿啥结?”
“拿啥结?拿棉袄结呗,一人发几件,自个儿穿去。”
屋里的缝纫机声一下子停了一半。
刘招娣扭过头来,脸上的笑没了:“王婶,你别瞎说……”
“我瞎说?”王婶撇撇嘴,“你们没看见老陆那张脸?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。”
张婶子低着头,手里的针停在半空,好一会儿都没落下去。
她男人少挣的那十几块,家里仨孩子等着这笔工钱买冬天的煤。
秀兰站在案板跟前,手里的剪子捏得指节都鼓起来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妈说了月底结就月底结”,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了。
她也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那天晚上,她起夜的时候,看见正屋的灯还亮着,她妈坐在炕沿上,把钱匣子里的钱倒出来,一张一张地数,数完了又数一遍。
十月三十一号,月底。
东厢房里,缝纫机一台都没响。
八个女人坐在炕沿上、板凳上,眼睛一个劲儿往门口瞟。
王小凤靠着门框站着,嘴里嚼着一根草棍,一脸的满不在乎,可那根草棍让她嚼得都烂了。
秀兰坐在案板跟前,蓝皮本子摊在面前,本子上一行一行记着,谁领了几米布,交了几件棉袄,算下来该拿多少工钱,她拿铅笔算了三遍,一分都不差。
三百一十二件,一件一块二,统共三百七十四块四。
门帘一掀,何金枝进来了。
她手里拎着个布包,往案板上一放,解开。
里头是一沓一沓的票子,拿橡皮筋捆着,十块的、五块的、一块的、毛票,捆得整整齐齐。
“秀兰,念。”
秀兰低头看着本子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。
“王小凤,交棉袄七十一件,工钱八十五块二。”
何金枝从布包里数出八十五块二,往王小凤跟前一放。
王小凤嘴里的草棍掉在了地上。
“张桂英,交棉袄三十八件,工钱四十五块六。”
张婶子接过那四十五块六,两只手捧着,捧得直抖,眼泪“吧嗒”一下就掉在了票子上。
“刘招娣,二十三件……”
一个一个念过去,一个一个发下去。
念到王婶的时候,秀兰顿了顿。
“王秀珍,絮棉花一百零四件,按一件三毛算,三十一块二。”
王婶伸手接钱的时候,手有点不利索,不敢抬头看何金枝。
何金枝把三十一块二数给她,一分都没少。
最后一个念完,布包里还剩下薄薄的一小沓。
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王小凤先开口的,嗓门比平时低了半截:“何大姐,你这……一件都没卖出去,你拿啥结的?”
“拿钱结的。”何金枝把布包叠起来,“说好了月底结,就月底结。”
那钱是咋来的,她一个字都不提,屋里的人也识趣,谁都不往下问。
秀兰心里有数。
今儿一早,她妈去了一趟东郊棉花站,把欠着的一百八十块棉花钱提前还了,回来的路上,又去了一趟信用社,把压在樟木箱子底下那张存折取空了。
那张存折,是她妈卖工作那一千二百块,一直没动过。
“明儿接着干。”何金枝说,“十一月的布,秀兰明儿一早就发。”
她转身出了东厢房。
身后,缝纫机“哒哒哒”地响起来了,一台接一台,响成了一片。
院子里,天已经黑透了。
陆长福蹲在灶屋门口,看见老伴出来,站起来迎上去,压着嗓门:“还剩多少?”
何金枝把布包往他手里一塞。
陆长福打开,就着灶屋里透出来的光一数。
四十六块。
他捧着那四十六块钱,腿一软,一屁股坐回了门槛上。
“媳妇……三百多件棉袄压在手里,家里就剩四十六块了……”
何金枝把他从门槛上拽起来:“坐那儿干啥,地上凉。”
往后那几天,陆长福每天蹲在店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看一个穿夹袄的,叹一口气。
十一月三号,何金枝抱着两件棉袄样子,去了一趟人民路北头的百货大楼。
百货大楼的服装柜台归一个姓黄的经理管,四十来岁,胖,戴一副金丝边眼镜,坐在柜台后头的小办公室里喝茶。
何金枝把棉袄往他桌上一摊,说是城东何记加工组做的,藏青色的确良面,新棉絮,一件压二斤半,想问问百货大楼要不要货。
黄经理拿两根手指头捏起棉袄的袖子,翻过来看了一眼针脚,又扔回桌上。
“大娘,您瞅瞅外头,这天儿,街上还有穿单褂的呢。”他端起茶缸子吹了吹,“棉袄?我仓库里还压着去年剩下的两百件,卖到开春都卖不完。”
“您这个体户的货,没商标没厂名,放我这柜台上,人家还当是我百货大楼进的次品。”
何金枝也不恼,把棉袄叠好,抱回怀里。
“黄经理,那您先忙着。”
她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。
“您仓库里那两百件,留好了,别让耗子嗑了。”
黄经理让她这一句弄得莫名其妙,冲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,低头接着喝茶。
十一月六号,礼拜天,夜里。
孙老头一瘸一拐地来陆家院里取晚饭,走到院门口,停下来捶了捶那条瘸腿,嘴里直嘀咕。
“怪了,这老寒腿,今儿后晌就开始疼,疼得钻心。”
何金枝站在院子当中,抬头看天。
天上没有月亮,星星稀稀拉拉的。刮了好几天的南风,不知道啥时候停了,院子里静得出奇,连树叶子都不动。
她伸出手,在空里捞了一把。
凉的。
比傍晚凉了一大截。
“老头子,”她说,“把咱家那两床厚被子翻出来吧。”
“这才十一月头上,翻厚被子干啥?”
“明儿立冬。”何金枝说,“今儿夜里,要变天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