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秀兰是听见动静从后屋冲出来的。

她手里还捏着划粉,一看地上那块布,脑袋“嗡”的一声。

藏青色的棉袄大身,她早上刚裁好的,摊在后门口的板子上晾着粉印子,这会儿正当中印着半个大脚印,黄泥糊了一片,布边还让鞋底蹭开了一道口子,线头都翘了起来。

踩布的那个小伙子已经把肩上那包棉絮放下了,低头看着脚底下,好像这才发现自个儿踩着了啥。

“你……你咋走路的!”

秀兰一把把那块布从他脚底下抽出来,抖开一看,心疼得直抽气。

“你没长眼睛啊!这么大一块布摊在地上,你往上踩!”

小伙子站在那儿,个头比她高出一头还多,光着的膀子晒得黢黑,肩膀上压着一道道麻袋印子。他低着头看她手里那块布,嘴唇动了动,一个字都没出来。

“这是一件棉袄的大身!裁了一早上!”秀兰越说越急,“你赔得起吗你?毛头小子,干活毛手毛脚的!”

开车的黑脸汉子从车头那边绕过来,一看这阵仗,赶紧赔笑:“哎哟,大妹子,对不住对不住,我这外甥,干活是把好手,就是眼神不好使……”

“舅,我赔。”

那小伙子开口了,嗓门闷闷的,就三个字。

他转过身,从驾驶室的座位底下摸出一个东西,走回来,往秀兰跟前一递。

是一块手绢。

灰布手绢,洗得发白,叠得方方正正,里三层外三层地包着。他一层一层地打开,打开到最里头,是一沓零钱。

一块的,五毛的,一毛的,还有几个钢镚儿。

“七块三。”他说,“都给你。”

秀兰让他弄得一愣,满肚子的火一下子没处撒了。

她看着那沓零钱,又看了看这个小伙子。

十八九岁,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干净,可眉头拧着,眼睛看着她手里那块布,一眨都不眨,是真觉着自个儿闯了大祸。

“一块布,哪值七块三。”秀兰的嗓门降下来了,“这块大身,布钱加上我的工夫,顶多一块五。”

“那也拿着。”小伙子把手绢往她手里一塞,“踩坏了,就得赔。”

秀兰捏着那块手绢,推又推不回去,收又不好收,站在那儿,脸上臊得慌。

“你这人……”

“长河!”黑脸汉子在车头那边喊,“还有二十包没卸呢!”

“哎。”

小伙子应了一声,扭头就走,走到车斗边上,扛起一包棉絮,大步流星地往屋里送。

秀兰站在后门口,手里捏着那块灰手绢,看着他的背影,好一会儿,才从手绢里抽出一块五毛钱,把剩下的叠好,包回去。

何金枝从前头店里过来的时候,二十包棉絮刚卸完。

陆长福跟在她后头,一边走一边拿手巾擦汗。他是听说棉花站送货来了,从家里赶过来帮着搬的。

小伙子正扛着最后一包往屋里走,跟陆长福走了个对脸。

陆长福本来侧着身子要让,一抬头,看见那张脸,脚底下一下子钉住了。

“你……”

他盯着那小伙子看,从眉毛看到下巴,看得小伙子都停住了脚。

“你是……大山家的?”

小伙子抬起头:“您认得我爸?”

“顾大山?”陆长福的声音都变了,“红旗煤矿三号井,顾大山?”

“是我爸。”小伙子把棉絮放下,“我叫顾长河。”

陆长福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。

那只在井底下刨了十六年煤的手,抓着顾长河晒得黢黑的胳膊,抓得直抖。

“长河……你都长这么高了……”

“我上回见你,你才这么点儿。”陆长福拿手比了比,比到自个儿腰那儿,“你爸领着你来矿上澡堂子洗澡,你光着屁股在池子里扑腾,差点呛着……”

顾长河站在那儿,任他抓着胳膊,眼圈一点一点红了。

何金枝在旁边看着,心里头“咯噔”一下。

顾大山。

这个名字,她听老头子念叨过一辈子。

八五年秋天,红旗煤矿三号井冒顶。那天老头子跟顾大山一个班,在同一条巷道里干活。顶板“咔嚓”响的那一下,顾大山离出口近,陆长福离得远。顾大山扭头往回跑,一把把陆长福推了出去。

陆长福滚出去三四米,身后就塌了。

顾大山没出来。

老头子那年就申请调到了地面,再没下过井。他去顾家送过几回钱,后来顾家搬了地方,就断了音信。这些年,他每回喝醉了酒,就念叨顾大山,念叨着念叨着就哭。

上辈子,她是在九二年腊月才听说这孩子的。

那会儿老头子已经咳得下不来炕了。隔壁从矿上捎来个信儿,说顾大山的大儿子,开卡车替工友顶了一个夜班,在国道上翻了车,人没了。

二十三岁。

老头子躺在炕上听完,翻过身去冲着墙,一宿都没合眼。

“他才二十三啊。”老头子哑着嗓子说,“他爸没了,他也没了,顾家这是造了啥孽……”

转过年开春,老头子也走了。

何金枝看着眼前这个光着膀子、一身汗、脸上还沾着棉絮的小伙子。

十八岁。

离那个腊月,还有四年多。

“长河,”何金枝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,“你娘身子还好?”

顾长河扭过头来,看了看这个面生的老太太,点点头:“还行。就是老咳嗽,干不了重活。”

“你弟弟呢?”

“小川,十二了,上初一。”

“你现在跟着你舅跑车?”

“嗯。”顾长河说,“跑到年底。我报名参军了,体检过了,冬天走。”

何金枝点了点头,把这几句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。

“今儿晚上,你别回家做饭了。”她说,“我炖一锅肉,让你陆叔给你家送过去。”

顾长河一愣:“大娘,这……”

“你爸当年救过你陆叔一条命。”何金枝说,“一锅肉,还不上这份情。往后你家有啥事,你娘、你弟,啥事都来找我们。”

陆长福在旁边使劲点头,点得跟鸡啄米一样,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。

黑脸汉子在车头那边等急了,按了两下喇叭。

顾长河冲何金枝和陆长福鞠了个躬,转身往车上走。

走过后门口的时候,他脚底下顿了顿,扭头看了一眼。

秀兰站在门槛里头,手里还捏着那块灰手绢。

她把手绢往他跟前一递:“你的钱,剩下的。”

顾长河看了看那块手绢,又看了看她。

“布钱你收了没?”

“收了,一块五。”

“那剩下的,”顾长河说,“你留着给那件棉袄换块新布。”

他把手往身后一背,大步跨上了车斗。

卡车“突突突”地开走了。

秀兰站在后门口,手里捏着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灰手绢,看着卡车拐出了胡同口。

“毛头小子。”

她嘟囔了一句,把手绢揣进了兜里。

当天晚上,陆长福端着一大搪瓷盆红烧肉,秀兰拎着一兜白面馒头,爷俩摸黑找到了东郊。

顾家住在棉花站后头一排平房里,最边上那间,门口堆着一垛劈好的柴火,码得整整齐齐。

开门的是个十二三岁的男孩,瘦高个,手里还捏着铅笔,屋里煤油灯底下摊着作业本。

炕上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一见生人,赶紧拿手捂住嘴咳嗽,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。

“您是……”

“嫂子,我是陆长福,跟大山一个班的。”

女人看了他好一会儿,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
秀兰把馒头搁在桌上,那男孩凑过来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盆肉,咽了口唾沫,又懂事地把眼睛挪开了。

“你叫小川?”

“嗯。”男孩点点头,扭过头来看她,看着看着,小声问了一句。

“姐,我哥今儿回来说,他踩坏了一个凶大姐的布。”

“是你吧?”

秀兰让他问得一噎,脸上一热,从兜里摸出那块灰手绢,塞进了他手里。

“替你哥收着。告诉他,大姐不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