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六号,天刚亮。
陆卫民推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出了宿舍,一路推到了城南旧货市场。
这辆车是八六年买的,一百六十块,攒了一年半。买回来那天,他骑着在胡同里转了七八圈,挨家挨户地按铃铛,按得李大妈拿扫帚出来撵他。
那会儿他觉得,这辈子最风光的就是那一天。
旧货市场在铁路桥西边一片空地上,天不亮就摆满了摊子。旧桌椅、旧箱子、旧收音机、旧锅碗瓢盆,一摊挨着一摊,吆喝声、讨价声吵成一片。
收自行车的摊子在最里头,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子,蹲在一排旧车跟前抽烟,看见陆卫民推着车过来,眼皮一抬。
“卖车?”
“卖。”
矮胖子围着那辆永久转了两圈,捏了捏车胎,拨了拨铃铛,又蹲下去看了看链条。
“八六年的,车架子还行,后轮圈有点瓢。九十。”
“一百二。”
“九十五,不卖推走。”
陆卫民站在那儿,看着这辆车。
车把上缠着的塑料条是他自个儿缠的,红的绿的一圈一圈,缠了一个礼拜天。后座上那块海绵垫子,是徐娇娇嫌硌屁股,他跑了三个供销社才买着的。
“九十五。”他说,“卖。”
矮胖子数了九张大团结和一张五块,往他手里一塞,推着车就往那排旧车里头去了。
陆卫民捏着那九十五块钱,转身要走,眼睛往那排旧车上一扫,脚底下停住了。
那排车当中,靠边上挂着一辆飞鸽。
黑漆掉了好几块,车座子上套着个手织的座套,灰毛线织的,边上还钩了一圈花边。
那个座套,他认得。
是他妈织的。
八一年二哥结婚,他妈拿三年的积蓄买了这辆飞鸽,又熬了三宿,织了这个座套,说是新车子新座套,骑着体面。
那年他十七,眼馋得要命,偷着骑过一回,让二哥追出去两条胡同,揪着耳朵拽回来。
“老板,这辆飞鸽,多少?”
矮胖子扭头一看:“那辆啊?前些日子一个田家庄的婆娘拿来卖的,连车本子一块儿。八十,一分不少。”
陆卫民捏着手里那九十五块钱,站在那辆飞鸽跟前,看了很久。
最后,他伸手摸了摸那个灰毛线座套,转身走了。
晌午,他回宿舍把那台上海牌半导体收音机也卖了,卖了三十块。又把柜子里那件呢子大衣翻了出来。
那是他二十岁那年,他妈给他买的,八十多块,他穿着去跟人相亲,人家姑娘没看上他,看上了他那件大衣。后来他一直舍不得穿,压在柜子底下。
呢子大衣卖了四十。
晌午过后,何记百货。
陆卫民走到柜台跟前的时候,何金枝正在给人量布。
“妈。”
何金枝抬头看了他一眼,把皮尺递给秀兰,擦了擦手。
陆卫民把兜里的钱全掏了出来,一张一张摆在柜台上。
“自行车,九十五。收音机,三十。呢子大衣,四十。一共一百六十五。”
何金枝看着那一堆钱,又看了看他。
“车子卖了?”
“卖了。”
“往后上班咋去?”
“走着去,不远,四十分钟。”陆卫民说,“我跟车间主任说好了,打下个月起,我上夜班。夜班一个月多十二块夜班费,我一块儿攒着,每个月发了工资,就来还。”
何金枝没急着收钱,看着他。
这个儿子,上辈子也卖过一回自行车。
那是九〇年开春,徐娇娇卷了钱跑了,他把自行车卖了,去城南找了三天,找着了,让胡三带着几个人堵在巷子里打断了两根肋骨。
今儿他卖车子,是来还账的。
何金枝把那一百六十五块钱收拢了,一张一张地数,数完了,拿出账本,在老三那一页上又画了一道杠。
“一百六十五,收了。”她说,“还欠八百七十块四。”
陆卫民点点头,把空了的兜往里掖了掖。
“还有个事儿。”
何金枝等着。
“徐娇娇那边,断了。”陆卫民低着头,“昨儿晚上在电影院,我亲眼看见了。胡三,不是她表哥。”
何金枝“嗯”了一声,把账本合上,放回了抽屉。
一句“我早就跟你说过”到了嘴边,让她咽了回去。
陆卫民等了一会儿,见他妈再没话说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又停住了,回过头来,指了指货架子上。
“妈,那铝饭盒,多少钱一个?”
“一块二。”
陆卫民又从兜里摸了摸,摸出最后一块二毛钱,那是他留着这个月买饭票的。
他把钱往柜台上一放:“我买一个。”
何金枝从货架上取下一个铝饭盒,递给他,看着他把饭盒揣进怀里,揣得小心翼翼的,跟揣着个宝贝似的。
“给谁买的?”
陆卫民让她问得一愣,耳朵根子“腾”地烧了起来。
“赔、赔人家的……食堂的……”
柜台后头,秀兰“扑哧”一声笑出来了,赶紧拿布片挡住了嘴。
何金枝看着这个儿子,看着他那两只红透了的耳朵,嘴角往上翘了翘,低头接着拨她的算盘。
陆卫民抱着饭盒,头也不回地出了门。
他走出去十几步,身后有人追出来。
“老三!等等!”
是陆长福。
老头子一路小跑,怀里抱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,追上来就往他怀里塞。
“你妈让拿的。”
陆卫民低头看着那件棉袄,对襟,立领,五颗盘扣,跟他妈身上那件一模一样。
“爸,我……我没钱……”
“你妈说了,十二块,记账上。”陆长福把棉袄抖开,往他身上一披,“你试试,袖子长了,让你四妹给你改改。”
陆卫民站在人民路上,披着那件棉袄,棉袄上还带着一股新棉花的味儿。
他把脸埋进棉袄的领子里,好一会儿都没抬起来。
陆长福拍了拍他的后背,拍了两下,转身回去了。
店里,何金枝坐在柜台后头,拿铅笔在账本上老三那一页,又添了一道杠,杠旁边点了一个点。
秀兰凑过来看:“妈,你又记啥了?”
“棉袄,十二块。”
秀兰看着她妈,看了一会儿,没忍住,笑了。
那天傍晚,机械厂食堂的窗口快关了,陆卫民穿着那件新棉袄,一路小跑着进来,把一个崭新的铝饭盒往台子上一搁。
杨春燕正拿抹布擦台子,看了一眼那个饭盒,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棉袄。
“哟,还真赔啊?”
“说好的。”
杨春燕把饭盒拿起来,翻过来看了看底,底上压着一个小红戳:何记百货。
“你妈店里的?”
“嗯。”陆卫民挠了挠后脑勺,“一块二,没打折。”
杨春燕“噗”地笑了,把饭盒往怀里一揣,从锅里刮出最后一勺红烧肉,扣进他那个旧饭盒里。
“饭盒收了,账两清。”她瞟了一眼他的棉袄,“这棉袄挺精神,比你那件破工装强。”
陆卫民端着饭盒往外走,走到门口,才想起来自个儿压根没打饭票。
第二天一早,何记百货后门口,停了一辆解放牌大卡车。
车斗里码着一包一包的棉絮,拿麻袋装着,垒得老高,是东郊棉花站送来的头一批货。
开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,从驾驶室里跳下来,冲车斗上喊了一嗓子:“长河!卸货!麻利点!”
车斗上站起来一个小伙子,十八九岁,个头老高,晒得黢黑,光着膀子,一扬手就把一包棉絮扛上了肩膀,从车斗上一跃跳了下来。
他落地的那一脚,不偏不倚,正正踩在了后门口地上摊着的一块布上。
那是秀兰刚裁好的一件棉袄的大身,藏青色的,还没来得及收进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