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五号,礼拜三,晚上六点五十。
城南红旗电影院门口,海报上画着一片红通通的高粱地,底下排着长队,卖瓜子的、卖汽水的、卖冰糖葫芦的,吆喝声一个比一个响。
陆卫民捏着那张电影票,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,才跟着人流进了场。
场子里黑乎乎的,一排一排的木头椅子,一股子瓜子皮和汗味儿。他按杨春燕说的,摸到最后一排,挑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。
灯灭了,幕布上先放新闻简报,一队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麦田。
他坐在那儿,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跟自个儿说,兴许是杨春燕看错了人,那个胡三真是徐娇娇的表哥,他坐在这儿看完一场电影,回去还能跟她赔个不是。
新闻简报放完,正片开场。
场子后门的帘子一掀,进来两个人。
一男一女,猫着腰,借着幕布上那点光,一排一排往前摸,摸到倒数第三排,在他斜前头坐下了。
男的穿着件皮夹克,一副蛤蟆镜推在脑门上。女的一坐下,就把脑袋靠在了他肩膀上,大波浪头发散在皮夹克的领子上。
陆卫民坐在后头,隔着一排椅子,连她头发上那股桂花头油的味儿都闻得见。
那味儿他熟。
徐娇娇说那是她托人从上海捎来的,一小瓶两块五,他攒了半个月的烟钱,给她买过一瓶。
幕布上,一片红高粱在风里翻滚,唢呐吹得震天响。
前头那两个人嘀嘀咕咕说起话来,声音压得低,可最后几排没几个人,陆卫民竖着耳朵,一句一句都听进去了。
“……那傻子,礼拜天真回去问他妈了。”徐娇娇的声音带着笑,“回来还问我认不认得你。”
“你咋说的?”
“我说你是我表哥。”徐娇娇“咯咯”笑了两声,“他信了。你没瞧见他那样儿,我一哭,他就慌了,掏手绢给我擦眼泪,笨手笨脚的。”
皮夹克也笑了:“表哥?我这表哥当得,可够亲的。”
“去你的。”
“说正经的,”皮夹克压低了嗓门,“你那傻子,啥时候能娶你?”
“快了。他那老妈不松口,可他是亲儿子,架不住磨。”徐娇娇说,“等我进了陆家的门,先去那店里站柜台,那老太婆不识字,账本子让她闺女记着,我嘴甜点,哄上俩月,账本子就能摸到手。”
“一天一千多的店,从指头缝里漏点,你年底那批货的本钱就有了。”
皮夹克“啧”了一声:“还是你脑子好使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徐娇娇把手往他跟前一伸,“那我要的东西呢?”
皮夹克从兜里掏出个小盒子,打开。
幕布上正好一道亮光闪过去,照得盒子里那块表亮晶晶的。上海牌,钢表带,一百二十块,陆卫民在百货大楼的柜台里看过,看了三回,没舍得买。
徐娇娇“呀”了一声,搂着皮夹克的胳膊晃了晃。
陆卫民站了起来。
椅子板“咣当”一声弹回去,前后几排的人都扭过头来。
“嘘!”
“干啥呢!坐下!”
陆卫民谁都没看,一步一步往前走,走到倒数第三排,站在徐娇娇的座位旁边。
徐娇娇抬起头,借着幕布上的光,看清了站在旁边的人。
她脸上的笑,一下子冻住了。
手里那块表,“啪嗒”掉在了地上。
“卫、卫民……”
陆卫民低头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表哥?”
他就说了这两个字,嗓子哑得像让人掐着。
徐娇娇张着嘴,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回,从慌到怕,从怕到急,最后,落在了一个陆卫民从来没见过的样子上。
她不装了。
她把地上那块表捡起来,往手腕上一扣,下巴一扬。
“听见了是吧?听见了也好,省得我再费那个劲儿。”
“陆卫民,你摸着良心说,你哪一点配得上我?一个月四十来块,住单身宿舍,四个人一间屋,还欠你妈一千多块钱的账。我跟着你图啥?图你那辆破自行车?”
“我图的是你妈那个店!你连这都看不出来,你说你是不是个傻子?”
场子里的人全扭过头来了,前头几排都有人站起来看。
皮夹克站起身,把蛤蟆镜往脸上一扣,往陆卫民跟前一挡。
“小子,听明白了?听明白了就滚。”
他伸手往陆卫民胸口一推。
陆卫民让他推得往后一趔趄,后腰撞在椅背上,疼得他吸了口凉气。
他站稳了,一把揪住了皮夹克的领子。
“你再推一下试试。”
皮夹克愣了一下,没想到这个傻子敢动手,随即冷笑一声,抡起拳头就往陆卫民脸上砸。
拳头还没落下来,旁边斜刺里伸过来一样东西,“当”的一声,结结实实砸在他手腕子上。
是个铝饭盒。
皮夹克“嗷”地一嗓子,捂着手腕往后退。
一个扎着粗辫子的姑娘站在过道里,手里拎着那个铝饭盒,饭盒盖都砸瘪了一块。
“耍流氓啊!”杨春燕扯开嗓子就喊,“电影院里有人耍流氓打人了!快来人啊!”
这一嗓子,比幕布上的锣鼓声还响。
整个电影院的灯“啪”地亮了,放映员从小窗户里探出脑袋,门口收票的两个大爷拎着手电筒往里冲。
皮夹克一看这阵仗,脸色都变了,拽起徐娇娇就往后门跑。
“你给我等着!”
他跑到门口,回头冲陆卫民撂下一句。
徐娇娇跟在他后头,高跟鞋跑掉了一只,也顾不上捡,一瘸一拐地出了后门。
电影院门口,那辆木兰摩托“突突突”地响起来,一溜烟没了影,后门台阶上歪着一只红色的高跟鞋。
陆卫民站在过道里,脸上火辣辣的,后腰也疼,手还保持着揪人领子的姿势,僵在半空里。
杨春燕把砸瘪了的饭盒往胳膊底下一夹,走到他跟前,上上下下看了他一眼。
“伤着没?”
“没……”
“没伤着就走。”杨春燕说,“这电影你也看不下去了。”
城南的夜里,街上没几个人,路灯隔老远一盏。
陆卫民推着自行车,杨春燕走在他旁边,辫子一甩一甩的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一条街,只听得见自行车链条“咔哒咔哒”地响。
走到十字路口,陆卫民停下来了。
“你早就知道?”
“知道啥?”
“她跟那个人。”
“知道。”杨春燕说,“上礼拜天我就在这儿看见了,她坐在摩托车后座上,搂着人家的腰,搂得紧着呢。”
“那你咋不直说?”
“我直说,你信吗?”杨春燕停下来,看着他,“你妈跟你直说了,你信了吗?”
陆卫民让她问住了。
“有的事,得自个儿亲眼看。”杨春燕说,“别人嘴里说出来的,你听着都是坏话。”
陆卫民低着头,推着车,推了好一会儿,又问了一句。
“你咋对我这么好?咱俩才说过两回话。”
“谁对你好了?”杨春燕白了他一眼,“我就是看不惯别人插队。”
“啥插队?”
“你排队排得好好的,让人家插到你前头去了,你还给人家让道。”杨春燕把饭盒往他车把上一挂,“这饭盒让你害瘪了,你赔我一个。”
陆卫民看着车把上那个瘪了一块的铝饭盒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出了声。
笑着笑着,眼圈就红了。
“杨春燕。”
“干啥?”
“明儿,我把车子卖了。”
杨春燕扭头看他:“卖车子干啥?”
陆卫民把车把握得紧紧的,看着前头黑乎乎的路。
“还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