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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9章 “你回去问问她,那辆木兰摩托是谁的”

十月二号,礼拜天。

陆卫民在人民路南头转了三个来回,才走到何记百货门口。

门口挂着“收布”那块牌子,台阶底下还有两三个人抱着布卷排队,李大妈坐在马扎上,嗓门比往常还亮:“这卷潮了!拿回去晒干了再来!”

陆卫民站在马路对面,隔着来来往往的自行车,往店里看。

柜台后头,他妈坐在那儿拨算盘,身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新棉袄,对襟,立领,五颗盘扣。他没见过这件。

他在马路对面站了好一会儿,把兜里那个饼干盒摸了一遍又一遍。

盒子他带来了。

一百零六块,他想着,先还上,再开口,他妈兴许能给个好脸。

可他走到台阶底下,又停住了。

一千一百四十一块四,还一百零六。这哪是还账,这是往大缸里滴一滴水。

“三哥?”

身后有人叫他。

陆卫民扭头一看,是秀兰。她抱着一大摞裁好的布片,从店后门出来,看见他,脚底下一顿。

“秀兰。”

秀兰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,也没多问,冲店里努了努嘴:“妈在里头。”

陆卫民硬着头皮进了门。

何金枝头都没抬,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的。

“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……我来还钱。”陆卫民把饼干盒掏出来,打开,把那沓毛票往柜台上一搁,“一百零六,攒了一个半月的。”

何金枝的算盘停了。

她看了一眼那沓毛票,拿过来,一张一张地数,数完了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。

那本子是她的账本,老三那一页,她不识字,拿铅笔画着一道一道的杠。她在最底下又画了一道,杠旁边点了一个点。

“一百零六,收了。”她把钱放进钱匣子里,“还欠一千零三十五块四。”

后门帘一掀,陆长福扛着一大捆棉花进来了,棉絮沾了他一头一脸,看见柜台跟前站着的老三,脚底下一顿,肩上那捆棉花差点滑下来。

“老三?”

“爸。”

陆长福把棉花往墙角一放,拍打着身上的棉絮,嘴角压都压不住,又偷眼去瞟老伴,见老伴脸上没啥表情,那点笑就又收回去一半。

“吃了没?”

“吃了。”

“瘦了。”陆长福上下打量他,“宿舍的饭不顶饱吧?”

陆卫民低着头,拿脚尖蹭着地,眼睛却忍不住往墙角那捆棉花上看。

“家里……做棉袄呢?”

“做呢。”陆长福压低了嗓门,一脸的得意,“你四妹牵的头,东厢房里七八个人,缝纫机踩得跟打机关枪似的。你妈说,今年冬天冷得早。”

陆卫民看着那道杠,嘴张了张。

“妈,还有个事儿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我想……我想跟娇娇把事儿办了。”

何金枝抬起头来,看着他。

陆卫民让她看得脖子后头发凉,赶紧往下说:“她现在知道错了,她说彩礼不要了,大彩电也不要了,就想跟我好好过日子。她家里出了事,她爸让检察院带走了,她哥工作也没了,她一个姑娘家……”

“她让你来跟我说的?”

陆卫民一噎:“是我自个儿……”

“她是不是还说,等你俩成了家,她来我店里帮忙,端茶倒水站柜台,嘴甜,保准把我哄得高高兴兴的?”

陆卫民的嘴张着,合不上了。

这话,是徐娇娇在厂门口梧桐树底下跟他说的,一个字都不差。

“妈,你……你咋知道?”

何金枝把账本合上,往抽屉里一放。

她当然知道。

上辈子徐娇娇进门,头一句话就是这个。进门头三个月,她天天往何金枝跟前凑,端茶倒水,嘴比蜜还甜,哄得她把老三那份家底全交到了这个儿媳妇手里。

三个月以后,那份家底一半进了徐家,一半进了一个男人的口袋。

那男人叫胡三,城南倒腾服装的个体户,骑一辆木兰牌摩托车,成天戴着一副蛤蟆镜。

九〇年开春,徐娇娇卷了老三存折上最后八百块钱,坐着胡三的摩托车,跑了。

老三在家门口蹲了三天,蹲成了个半疯。

“卫民,你结不结婚,跟谁结,是你的事。”何金枝说,“咱娘俩分了家,你娶媳妇,用不着跟我报备。”

“可你今儿既然来问了,我就跟你说一句。”

“你回去,问问她,城南卖衣裳的胡三,她认不认得。”

“那辆木兰摩托是谁的。”

陆卫民愣在柜台跟前。

“胡……胡三?”

“问问就知道了。”何金枝又拿起算盘,“问完了,你自个儿掂量。”

那天傍晚,城东物资局家属院门口。

徐娇娇从院里出来,一看见站在路灯底下的陆卫民,脸上就堆满了笑。

“卫民!你跟你妈说了?她咋说?”

陆卫民看着她那张笑脸,嗓子眼发干。

“娇娇,我问你个事儿。”

“你问。”

“城南卖衣裳的胡三,你认得不?”

徐娇娇脸上的笑,僵了一下。

就那么一下,快得跟眨眼一样。

紧跟着,她又笑起来了,笑得比刚才还甜。

“胡三?认得啊,那是我表哥!我姨家的儿子,在城南做买卖,前两天我爸出事,他还骑摩托来看过我妈呢。”

“你咋问起他了?谁跟你说啥了?”

她说着,眼珠子一转,脸就拉下来了。

“是不是你妈?你妈跟你说我坏话了?”

“卫民,你妈看不上我,这我知道。可她也不能往我身上泼脏水啊!我一个姑娘家,名声坏了,往后还咋做人?”

眼泪说来就来,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
陆卫民让她这一哭,手足无措了,赶紧掏手绢给她擦。

“不是不是,我就是随口一问……”

“你就是信你妈,不信我!”

徐娇娇扭身就往院里跑,跑到门口,回过头来,哭着冲他喊:“陆卫民,你要是不信我,咱俩就算了!”

院门“砰”地关上了。

陆卫民站在路灯底下,捏着那块手绢,站了好一会儿。

表哥。

她说是表哥。

他想信。

可他一闭眼,就是他妈坐在柜台后头,把徐娇娇在梧桐树底下说的话,一个字不差地学出来。

打八月到现在,满城抢购、王建栽跟头、郑春生半夜拉砖,哪一桩不是他妈先说出口,后来一桩一桩全应验了?

他在宿舍里听工友们传这些事的时候,还跟着笑,说他妈这是撞了邪了。

那天夜里,他在宿舍床上翻了一宿的烙饼。

礼拜一晌午,机械厂食堂。

陆卫民排在队伍里,一步一步往窗口挪,脑子里还是昨儿夜里那扇关上的院门。

排到窗口,他把饭盒往台子上一搁:“一份白菜。”

窗口里,杨春燕看了他一眼,给他扣了一勺白菜,又从旁边的菜盆里夹了两块红烧肉搁上头。

“我没要肉……”

“送你的。”杨春燕说,“看你那样,跟霜打了似的。”

她把饭盒往外推,推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

从围裙兜里摸出个东西,压在饭盒底下,一块儿推了出来。

陆卫民低头一看。

是一张电影票。

城南红旗电影院,礼拜三晚上七点,《红高粱》。

“这……”陆卫民抬头看她,“你请我看电影?”

“美的你。”杨春燕翻了个白眼,勺子在菜盆里搅了两圈,“我姨家住城南,电影院对门。礼拜三晚上,我去我姨家送东西。”

“这票,是我姨家邻居退的,搁着也是浪费。”

她拿勺把在台子上敲了敲,压低了嗓门。

“你自个儿去。坐最后一排。”

“看看来看电影的,都是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