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卫民推着自行车，站在机械厂门口的梧桐树底下，好一会儿没挪脚。
下班的工友从他身边过，一个个都拿眼角瞟他，瞟完了又去瞟徐娇娇，走出去老远，还有人回头。
徐娇娇站在他跟前，两只眼睛肿得跟两个桃似的，大波浪也乱了，高跟鞋上全是土。
“卫民，我爸让检察院带走了。”
她一开口，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我哥开局里的车让派出所扣了，临时工也丢了。我妈在家哭了一整天，饭都不做。家里现在……现在就剩我一个能拿主意的了。”
陆卫民捏着车把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八月十六号，在物资局门口，这个姑娘跟他说“你别再往我家跑了，省得我妈嫌烦”。九月初，他跟着爹妈去徐家，站在门口，当着她一家子说“我跟娇娇上一回见面，是八月十六”。
打那天起，他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她了。
“娇娇，你……你找我干啥？”
“我还能找谁？”徐娇娇往前凑了一步，拽住他的袖子，“卫民，这世上，就你一个人对我是真心的。以前是我糊涂，我让我妈我哥撺掇着，干了对不起你的事。我现在明白了，谁都靠不住，就你靠得住。”
陆卫民的喉咙动了动。
他二十四了，打小没啥出息，念书念不进去，学徒学了三年才出师，相了好几回亲，人家姑娘一听他家五个孩子，扭头就走。
徐娇娇是头一个让他觉得，自个儿也能配得上个城里姑娘的。
“娇娇，我……”
“卫民，咱俩的事，还作数不？”徐娇娇仰着脸看他，“你要是还要我，咱俩年底就把事儿办了。彩礼我不要了，大彩电我也不要了，我啥都不要。”
陆卫民让她这几句话砸得头晕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好。
话到嘴边，想起他妈那本账。
一千一百四十一块四。
“娇娇，我……我现在跟我妈，不是一家了。我还欠我妈一千多块钱，一个月攒四十，得攒两年多……”
“你是她亲儿子！”徐娇娇的嗓门一下子尖了，尖了半截又压下去，换成了软的，“卫民，你妈那店，一天挣一千多，满城都知道。她对你大哥狠，那是你大哥缺德。你不一样，你老实，你孝顺，你去跟她服个软，她还能真不认你？”
“等咱俩成了家，我去她店里帮忙，给她端茶倒水、站柜台，我嘴甜，保准把她哄得高高兴兴的。”
“到那时候，别说那一千多，她那个店……”
她没往下说，拿眼睛看着陆卫民，眼睛里亮晶晶的。
陆卫民让她看得心里一热，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发虚。
他低头看了看车把，又抬头看了看她。
“我……我想想。”
“你想。”徐娇娇松开他的袖子，替他把领子捋了捋，“我明儿还来找你。”
那天夜里，机械厂单身宿舍。
一间屋四张上下铺，老三睡靠窗那张下铺。工友们打扑克打到十点多，熄了灯，他才从床底下拖出个铁皮饼干盒。
盒子里是一沓毛票，拿橡皮筋捆着。八月里他在胡同口跟他妈说一个月攒四十，打那天起，他一分没乱花，连烟都戒了，攒到今天，一百零六块。
一百零六，离一千一百四十一块四，差着老远。
他把饼干盒搁在肚子上，睁着眼看上铺的床板。
徐娇娇那几句话在他耳朵边上转。服个软，她还能真不认你？
他想起九月十七号那天，二哥跪在陆家门口，他推着车子过去，二哥一把甩开他，扛着铺盖卷走了。院门是关着的，关得严严实实。
他又想起他爸在胡同口拍他肩膀那一巴掌。
“往后，别让你妈再替你跪任何人。”
陆卫民翻了个身，把饼干盒搂在怀里，半宿都没睡着。
第二天晌午，机械厂食堂。
食堂在厂区最里头，一溜大平房，门口排着长龙，工人们端着饭盒，一个挨一个往打饭的窗口挪。
陆卫民没排队。
他端着两个饭盒，从队伍旁边挤过去，一直挤到窗口跟前，把饭盒往台子上一搁。
“师傅，两份红烧肉，快点，外头有人等。”
窗口后头的人抬起头来。
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，圆脸，扎着一根粗辫子，白帽子白围裙，袖子挽到胳膊肘，手里握着一把大铁勺。
她看了看台子上那两个饭盒，又看了看陆卫民，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一长溜排队的人。
“后头排着去。”
陆卫民一愣：“我有急事……”
“谁没急事？”那姑娘把大铁勺往菜盆沿上一磕，“铸造车间的老刘，下午要去医院给他爹送饭，人家排了二十分钟了。你急？你急你咋不早来？”
队伍里有人笑出了声。
铸造车间的老刘冲她竖了竖大拇指。
陆卫民的脸上挂不住了，梗着脖子：“我是机修车间的，我跟你们食堂主任熟……”
“熟你找主任打去。”那姑娘眼皮都不抬，一勺红烧肉扣进老刘的饭盒里，“我这窗口，只认排队。”
她拿勺把把陆卫民那两个饭盒往外一推，推到了台子边上。
“两个饭盒，两份红烧肉。”她往窗外瞟了一眼，“外头等着的，是那个烫头的？”
陆卫民让她问得一噎。
“你、你管得着吗？”
“管不着。”那姑娘又扣了一勺肉，“我就是看她在厂门口站了一上午了，门卫老范撵了她三回。”
“你要是给她打饭，你就排队。排到了，我给你多扣一勺肉，算我请她的。”
陆卫民端着两个饭盒，站在窗口边上，前也不是，后也不是。
最后，他灰头土脸地走到了队伍最后头。
排到的时候，窗口里那姑娘真给他多扣了一勺红烧肉，扣完了，拿勺把在他饭盒边上敲了敲。
“下回记着排队。”
陆卫民端着饭盒走出食堂，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窗口后头那姑娘正低着头给下一个人打饭，辫子搭在肩膀上，一甩一甩的。
他问旁边的工友：“那打饭的，叫啥？”
“杨春燕。”工友嘿嘿一笑，“食堂的一枝花，脾气比辣椒还冲。上个月车间主任插队，都让她拿勺子敲回去了。”
陆卫民“哦”了一声，端着饭盒往厂门口走。
他走远了，窗口里头，杨春燕一边打饭，一边跟旁边切菜的大姐嘀咕。
“那个烫头的，我见过。”
“在哪儿？”
“礼拜天我去城南看我姨，在电影院门口。”杨春燕往菜盆里又扣了一勺，“她坐在一辆摩托车后座上，搂着骑车那男的腰，搂得紧着呢。”
切菜大姐手里的刀停了：“那刚才那小伙子……”
“那是个傻子。”杨春燕撇撇嘴，把勺子一磕，“下一个！”
徐娇娇果然还在梧桐树底下站着，一看见他端着饭盒过来，眼睛一亮，迎上来接过饭盒，打开一看，笑了。
“哟，这么多肉？”
“嗯。”
徐娇娇拿筷子夹了一块，边吃边说：“卫民，昨儿说的事，你想好了没？”
陆卫民看着她吃肉，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“想好了。”他说，“这个礼拜天，我回家一趟，跟我妈说说。”
徐娇娇嘴里嚼着肉，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。
趁着低头吃饭，她往厂门口街对面瞟了一眼。陆卫民正盯着饭盒发呆，一点都没察觉。
街对面，一辆崭新的木兰牌摩托车停在供销社门口，车上坐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，戴着蛤蟆镜，冲她这边按了一下喇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