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建国让检察院的人带上了自行车后座。
说是带,其实是扶。他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一样,从门房门口走到自行车跟前,十来步路,走得一步三晃,差点绊在马路牙子上。
检察院那位同志一只手扶着他,另一只手拎着公文包,冲小马点点头:“卡车的事,你们所里先登个记。”
“哎。”
小马把自行车往墙上一靠,走到那辆解放牌卡车跟前,绕着车转了一圈,拿手敲了敲车门上刷着的几个白字:物资局第三仓库。
“这车是谁开来的?”
那两个套着红袖箍的小伙子早就不在台阶上了,这会儿缩在卡车后头,一个低着头,一个把红袖箍往兜里塞。
“你俩,过来。”
个子高的那个磨磨蹭蹭地走过来,二十七八岁,梳着个大背头,嘴里还叼着根没点着的烟。
小马一看见他,乐了。
“徐建强?你咋也在这儿?”
何金枝在旁边看着,也认出来了。
八月里徐家上门要彩礼,跟在徐建国屁股后头那个叼着烟、吊儿郎当的男青年,就是他。徐娇娇她哥,相了三回亲黄了三回的那个。
“你不是在物资局当临时工,开卡车的吗?”小马拿笔杆子敲了敲车门,“公家的车,开出来给你爸拉私货?还套个红袖箍,冒充执法?”
徐建强把嘴里的烟拿下来,结结巴巴:“我、我爸说……说是局里的任务……”
“局里的任务?”小马把本子一翻,“行,你跟我回所里,把这任务好好说说。车先扣这儿,我给你们局打电话,让局里派人来开。”
徐建强的脸一下子垮了。
临时工开公家的车出去干私活,让派出所扣了车,这事儿捅到局里,他那个临时工,是一天都干不下去了。
他扭头去看挎斗摩托。
挎斗里,徐娇娇早就不嗑瓜子了。
她看着她爸让人扶上了自行车后座,看着她哥让小马拿本子记名字,两只手扒着挎斗的边,脸上那点得意早没了影,嘴唇一个劲儿地哆嗦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凭啥抓我爸……”
她从挎斗里爬出来,高跟鞋一崴,差点摔在地上,扑过去想拽检察院那个人的袖子,让小马伸手拦住了。
“同志,调查。”小马说,“配合调查,不是抓。”
徐娇娇站在马路当中,扭过头来,一眼看见了站在门房门口的何金枝。
“是你!”她尖着嗓子,手指头直直地戳过来,“是你个老东西害的!你害了陆家一家子还不够,你还害我们徐家!”
何金枝看着她。
这个姑娘,上辈子嫁进陆家,头三个月装得跟菩萨一样,第四个月就露了原形,天天在饭桌上哭穷,从她手里一笔一笔地往徐家搬钱。
“姑娘,你爸是咋回事,你问你爸去。”何金枝说,“二纺厂挡车间有个女工,叫马大脚,男人瘫在床上七八年了。去年十一月,她那个月的工资,让人拿去填了一张假单子。”
“你爸那两千米布,就是从那些假单子里头出来的。”
“你问我凭啥?你去问问马大脚,她凭啥。”
徐娇娇张着嘴,说不出话。
她扭头看她哥,她哥低着头,拿脚尖蹭地。
她又扭头看那辆卡车,卡车让小马拿粉笔在轮子上画了个圈。
最后,她一屁股坐在了马路牙子上,高跟鞋甩在一边,捂着脸,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。
哭得满人民路都听得见。
来往的人都绕着她走,偶尔有人停下来看两眼,又摇摇头走了。
检察院的自行车骑远了,小马领着徐建强往派出所走,那辆卡车孤零零地停在门市部门口,车轮上一个白圈。
何金枝转身,冲台阶底下那一圈抱着布的人扬了扬手。
“都愣着干啥?收布了!”
台阶底下的人“呼啦”一下全围了上来。
刚才还有人犹豫,怕这店真让封了,这会儿一个比一个挤得欢。
“何大姐,先收我的!”
“何大姐,我这是华达呢!”
李大妈搬着马扎往门口一坐,扯着嗓子:“排队!都排队!谁挤谁最后一个!”
这一天,何记百货又收了一百多匹布。
城东胡同十七号,东厢房。
七个女人挤在一间屋里,四台缝纫机,两台是秀兰和王小凤从家里抬来的,一台是张婶子借的,还有一台是秀兰那台蜜蜂牌。剩下三个人没机子,坐在炕上絮棉花、钉盘扣。
屋当中一张大案板,是陆长福拿两扇旧门板搭的,上头摊着布,秀兰拿着划粉和剪子,一件一件地裁。
“小凤,你踩得快,你扎大身。”
“张婶,你手稳,你上领子、上袖子。”
“招娣,你先别上机子,跟着二姐絮棉花,絮匀了,一件棉袄压二斤半,多了压得慌,少了不暖和。”
刘招娣撅着嘴:“我会踩机子……”
“会踩机子,不等于会做棉袄。”王小凤头都不抬,脚底下踩得“哒哒哒”飞快,“你先把棉花絮明白了,我教你扎领子。”
刘招娣眨巴眨巴眼,乖乖坐到炕上絮棉花去了。
秀兰站在案板跟前,拿着剪子,一边裁一边往蓝皮本子上记。
王小凤,领布三米,九月二十七。
张桂英,领布三米,九月二十七。
一笔一笔,记得清清楚楚。
何金枝站在东厢房门口,看了很久。
这间屋子,八月里老大两口子住着,一到晚上就锁门,屋里藏着三千五的存折和十几沓大团结,连条门缝都不给她留。
现在屋门敞着,窗户敞着,缝纫机“哒哒哒”地响,七个女人说说笑笑,棉花絮子飘得满屋都是,落了人一头一脸。
后晌,院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。
胡同东头的王婶,昨儿在老槐树底下撇嘴说“离了婚的还招人”的那位,这会儿手里拎着个针线笸箩,站在门槛外头,脸上堆着笑。
“秀兰啊,婶子听说……今儿物资局的人让检察院给带走了?你妈这布,收得是正经买卖?”
秀兰手里的剪子停了。
王小凤在缝纫机后头“嗤”了一声,脚底下踩得更快了。
“婶子针线活也还行……你们这儿,还要人不?”
屋里几个女人都停了手,看着秀兰。
秀兰拿着剪子,站在案板跟前,看着门口的王婶,看了一会儿。
“要。”她说,“一件一块二,跟大家一样。先跟着招娣絮棉花,絮匀了再上机子。”
她把蓝皮本子翻到新的一页,写下了第八个名字。
王婶的笑僵了僵,大概没想到自个儿得从絮棉花干起,可到底还是进了门,挨着刘招娣坐到了炕沿上。
刘招娣冲她做了个鬼脸。
天黑的时候,第一件棉袄做出来了。
藏青色的,对襟,立领,五颗盘扣,腰上收了一道。
秀兰捧着那件棉袄,从屋里走出来,一直走到她妈跟前。
“妈,你试试。”
何金枝把胳膊伸进袖子里,秀兰踮着脚,一颗一颗给她扣上盘扣。
不大不小,正合身。
秀兰退后一步,看着她妈,眼圈红了,嘴角却翘着。
院里笑成了一片,刘招娣笑得最响,盼盼和秋妮拉着手在院里转圈。
陆长福蹲在灶屋门口,看着老伴身上那件新棉袄,嘿嘿了两声,扭过头去,拿袖子在眼睛上抹了一把。
同一个傍晚,城东机械厂门口。
下班的铃声响了,工人们推着自行车,三三两两往外走。
陆卫民推着车出来,一抬头,脚底下一顿。
厂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,站着个人。
烫着大波浪,眼睛哭得肿成两个桃,一看见他,就迎了上来,嗓子哑得厉害。
“卫民……”
是徐娇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