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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章 徐调度拿着仓库的介绍信,来封我的店

铁门里头,孙老头先醒的。

他扒着新换的玻璃窗往外一瞅,看见门口那辆卡车,又看见卡车上跳下来两个胳膊上套着红袖箍的小伙子,吓得一瘸一拐地从后门溜了出去,一路小跑往胡同里报信。

何金枝到的时候,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。

都是来卖布的。有的抱着布卷,有的扛着布包,让那两个红袖箍拦在台阶底下,谁也不许往前凑。

“都散了!都散了!这店封了!谁再往这儿卖布,一块儿算投机倒把!”

台阶上,徐建国背着手站着,一身藏蓝中山装熨得板板正正,胸口那枚物资局的徽章让早上的日头一照,晃人眼睛。

挎斗摩托里,徐娇娇翘着二郎腿,瓜子皮吐了一地,一看见何金枝挤进人堆,嘴角就挑起来了。

“哟,何大姨来了?”她拖着长腔,“来得正好,看看你这店是咋封的。”

何金枝看都不看她一眼,走到台阶底下,抬头看徐建国。

上回见这个人,还是八月里,他领着一家子上陆家门口要一千二的彩礼,让她当着满胡同的人拆穿了是个调度员,灰溜溜地走了。

这才一个多月。

她心里头把这事儿过了一遍,就过明白了。

上辈子那年立冬,满城抢棉袄,百货大楼的布不够用,物资局第三仓库突然冒出来几千米计划外的布,一米卖到三块多,百货大楼抢着要。那会儿满城的人都说物资局有门路,谁也没往深里想。

王建那张分赃名单上,徐建国名下是两千米,走计划外。

他手里压着布,就等着立冬卖个好价钱。满城的人都在退布,唯独她何金枝一块六一米往里收,收的还全是做棉袄的料子。

这是挡了人家的财路了。

“徐调度。”何金枝说,“一大早的,这是干啥?”

徐建国听见“调度”两个字,脸上的肉抽了一下。他清了清嗓子,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“啪”地一抖。

“何金枝,有人反映你私自收购纺织品,囤积居奇,扰乱市场秩序。”

“布,是国家统一调配的物资。你一个个体户,没有布票,私下里从老百姓手里收布,这就是黑市交易!”

“物资局今天依法查封,你这店里的布,全部拉走,等候处理!”

他说完,冲那两个红袖箍一扬下巴:“开门,搬!”

两个小伙子就要上台阶。

“等等。”

何金枝往台阶上迈了一步,挡在铁门跟前。

“徐调度,你刚才说,布票?”

“对,布票!”

“哪年的布票?”

徐建国一愣。

“八三年腊月,国家就把布票取消了。”何金枝的声音不高,台阶底下那一圈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五年了。满城的人扯布,谁还拿布票?供销社不要,百货大楼不要,就你们物资局还要?”

台阶底下有人没忍住,“噗”地笑了出来。

“就是啊,布票早不用了!”

“我家箱子底下还压着几张呢,早成废纸了!”

徐建国的脸色变了几变,把那张纸往前一递,嗓门拔高了。

“布票取消了,布照样是计划物资!你看看,这是局里的文件!”

何金枝两只手揣在袖筒里。

她不识字,接过来也看不懂。

她扭头冲人堆里喊:“孙哥!”

孙老头刚从胡同里跑回来,喘得呼哧呼哧的,一听喊,一瘸一拐地挤上台阶。他在二纺厂看了二十年门,出库单、介绍信、调拨单,过他手的纸没有一万也有八千,认字虽然不多,公家的纸,他一眼就能看出门道。

他接过徐建国手里那张纸,眯着老花眼,从头看到尾。

看完了,他抬起头,一脸古怪。

“金枝,这不是文件。”

“那是啥?”

“介绍信。”孙老头把那张纸举起来,冲着台阶底下的人晃了晃,“物资局第三仓库开的介绍信。兹介绍我单位徐建国同志前往城东人民路一带,联系业务。”

“盖的是仓库的章。”

台阶底下又是一阵哄笑。

“联系业务?这是联系业务来了?”

“仓库的介绍信,也能封店?”

何金枝点点头,看着徐建国。

“徐调度,你是仓库的调度员,管的是往外发货、往里收货,签的是出库单。封店这种事,得是工商局、物价局来,拿着盖了大红章的文件来。”

“你拿一张仓库的介绍信,带着两个红袖箍,开着一辆卡车,就要把我这一屋子布拉走。”

“拉到哪儿去?你们第三仓库?”

徐建国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,嘴唇哆嗦着,额头上冒了一层汗。

“你……你懂个啥!”他梗着脖子,“我在物资局干了十几年,布是咋回事,我比你清楚!你今天不让封,就是抗拒执法!”

“抗拒执法?”何金枝笑了,“行,那你给你们局里打个电话,让你们领导跟我说。领导说封,我立马开门,一匹布都不留。”

“二纺厂门房有电话,孙哥,你领他去。”

徐建国站在台阶上,骑虎难下。

台阶底下几十双眼睛盯着他,挎斗里他闺女也盯着他。

他咬了咬牙,一甩袖子:“打就打!”

二纺厂西墙根的门房里,那部黑色的摇把电话,平常一天也响不了两回。

徐建国抓起话筒,摇了好几圈把,接通了物资局总机,报了个分机号。

何金枝站在门房门口,孙老头站在她旁边,门口还挤着几个跟过来看热闹的街坊。

电话那头接通了。

“喂,张局长吗?我是老徐,第三仓库的徐建国……”

徐建国的嗓门一下子软了八度,腰也弯下去了。

“是这么个事儿,城东有个个体户,私自收购布匹,数量很大,我怀疑她囤积居奇,我带了两个人过来,想先把货扣下……”

他话还没说完,电话那头就炸了。

那嗓门大得,门口站着的人都能听见。

“徐建国!你还有脸给我打电话?!”

“你一个调度员,谁让你去扣人家的货?谁给你的权力?!”

徐建国握着话筒的手一哆嗦:“张局长,我这也是为了……”

“为了啥?检察院的人在局里等你一上午了!王建那个案子,名单上有你的名字,两千米计划外的布,你给我说说,那布走的是哪本账?!”

“人家在我办公室里坐着呢!你现在,立刻,给我滚回来!”

“咣”的一声,电话那头挂了。

徐建国举着话筒,站在门房里,一动不动。

话筒里“嘟嘟嘟”地响。

他额头上的汗,顺着鬓角往下淌,淌进了中山装的领子里。

门口看热闹的街坊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都听清楚了“检察院”三个字。

何金枝站在门房门口,看着这个腆着肚子的男人,慢悠悠地开了口。

“徐调度,你们局长让你回去。”

“要不,你那卡车,顺路捎你一程?”

徐建国把话筒“啪”地摔回电话机上,扭头就往外冲。

他刚冲出门房,脚底下就停住了。

二纺厂西墙根外头,马路上,一辆自行车“叮铃叮铃”地骑了过来,骑车的是个穿蓝制服的年轻人,后座上还坐着个人,也穿着一身制服,手里夹着个黑皮公文包。

小马一只脚撑在地上,看了看门口那辆卡车,又看了看门房里冲出来的徐建国。

“徐建国?”

后座上那个人跳下车,打开公文包,从里头抽出一张纸,对了对上头的名字,又抬头看了看徐建国胸口那枚徽章。

“物资局第三仓库,徐建国?”

“检察院的。有个案子,请你配合调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