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找几个人?”
陆长福还捂着心口,一听这话,捂心口的手都顾不上了。
“秀兰,你找人干活,得给人家开工钱。咱现在就剩八百四十块了,还得留着收布……”
“爹,工钱不用现给。”秀兰把那张纸往她妈跟前递,“我琢磨了一下午,你们看行不行。”
何金枝接过那张纸,就着灯看。
她不认字,可纸上画的那件棉袄她看得明白:对襟,立领,五颗盘扣,腰上收了一道。棉袄底下,秀云帮着写了几行字,秀兰指着一行一行念给她听。
“做一件棉袄,工钱一块二。计件,做一件算一件。”
“布和棉花咱家出,缝纫机她们自个儿家里有的,就在自个儿家里做。没有的,来咱家东厢房,用我那台。”
“工钱不当天结,等棉袄卖出去了,月底一块儿结。”
“每个人领了多少布,交了几件棉袄,我拿本子记着,领布、交活儿,一回一回都记上,月底对账,谁也少不了谁的。”
念到最后一行,秀兰的声音小了下去。
“我在郑家给人做褂子,就是这么记的。”
何金枝把那张纸放下,看了她好一会儿。
这个闺女,上辈子在郑家熬了二十年,给人做了二十年的褂子,挣的钱一分都落不到自个儿手里,全让婆婆收走了。她就在那个烟盒纸订的小本子上,偷偷记了二十年。
记到最后,那个小本子攒了厚厚一摞,锁在她娘家的箱子底下,到死都没派上用场。
这辈子,那个本子派上用场了。
“行。”何金枝说,“就这么办。你来当这个头。”
秀兰吓了一跳:“我?妈,我不行,我连话都说不利索……”
“你在法庭上说得挺利索。”何金枝把那张纸塞回她手里,“人你去找,账你去记,活儿你去分。明儿我接着收布,你去招人。”
第二天一早,九月二十六号。
何记百货门口,“收布,现钱”那块牌子又挂上了。
李大妈说到做到,天不亮就来了,搬个马扎坐在门口,手里拿着把蒲扇,谁来卖布,她先把人拦下,把布抖开看一遍,看完了才往里放。
“这卷不行,边上让耗子嗑了,退回去!”
“这卷是好料子,的确良,何大姐,给一块七!”
一上午,她比何金枝还忙,嗓门比收布的牌子还响。
秀兰那头,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底下,也贴了一张纸。
红纸,秀云拿毛笔写的,一个字有巴掌大:
何记加工组招人。会踩缝纫机,做棉袄。一件工钱一块二,计件,按月结。报名找陆秀兰。
秀兰站在红纸旁边,两只手绞在一块儿,站了一上午。
来看的人不少,来报名的一个都没有。
胡同东头的王婶端着饭碗过来,把那张红纸从头念到尾,念完了,“嗤”地一声。
“陆秀兰?就是那个刚离了婚、带着俩丫头跑回娘家的?”她冲旁边几个媳妇撇撇嘴,“自个儿的日子都过不明白,还招人呢。一件一块二,月底结,到了月底,棉袄卖不出去,拿啥结?拿她妈那一屋子没人要的破布结?”
旁边几个媳妇听了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端着碗散了。
秀兰站在老槐树底下,嘴唇抿得紧紧的,眼圈都红了。
她想回家。
她想起法庭上,她站起来的时候,腿也是这么软。
她咬了咬嘴唇,脚底下钉在了原地。
晌午过后,老槐树底下来了个人。
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媳妇,个子不高,一双眼睛滴溜溜转,头发剪得短短的,耳朵后头别着根铅笔,胳膊底下夹着个布包。
她站在红纸跟前,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,扭头看秀兰。
“一件一块二,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月底真给结?”
“真给。领多少布,交几件,我都记在本子上,月底对账。”
那媳妇上下打量了秀兰一圈,打量完了,把胳膊底下那个布包往秀兰怀里一塞。
“王小凤。住后街,男人在外地当兵,一年回来一趟。我家有台缝纫机,蝴蝶牌的,踩了八年,我一天能扎三件褂子。”
“你看看我这手艺。”
秀兰打开那个布包,里头是一件小孩的棉坎肩,针脚又密又匀,领口滚了一道边,滚得跟尺子比着似的。
“行吗?”王小凤问。
秀兰抬起头,眼睛亮了:“行!”
王小凤一乐,往红纸旁边一站,冲着还没散干净的那几个媳妇扯开了嗓子。
“看啥看!人家明码标价,一件一块二,比你们给街坊缝一件褂子挣得多一倍!王婶那话你们也信?她家那口子在酱油厂一个月挣四十,她不稀罕这一块二,你们也不稀罕?”
端着碗那几个媳妇又停住了脚。
头一个走回来的,是个四十来岁的妇女,一脸老实相,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。
“我……我姓张,就住隔壁胡同。我手慢,一天顶多做一件。慢点……行不?”
“行。”秀兰说,“慢不要紧,做得好就行。”
张婶子松了口气,笑了,露出一颗豁牙。
她男人前年让车床轧断了两根手指头,厂里给调去看大门,一个月少挣十几块,家里仨孩子等着吃饭。
第三个来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,扎着一根大辫子,一路小跑过来的,跑得直喘。
“我叫刘招娣!我会踩缝纫机,我妈的机子,我偷着踩过!”
她身后,一个妇女追过来,一把拽住她的辫子:“死丫头!跑这儿丢人来了!一个姑娘家,跟着个离了婚的……”
刘招娣一甩脑袋,把辫子从她妈手里拽了出来。
“妈!我挣了钱,自个儿攒嫁妆,不用你给我弟攒的那份!”
她妈让她这一句顶得张口结舌,站在那儿,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。
到天擦黑的时候,老槐树底下,一共来了七个人。
秀兰站在红纸跟前,从怀里掏出一个新本子。
那本子是她上午专门去供销社买的,蓝皮的,比那个烟盒纸订的小本子大多了。
她翻开第一页,拿铅笔一笔一划地写了几个字。
何记加工组。
底下,一个一个地写名字。王小凤,张桂英,刘招娣,还有另外四个。
七个名字,写了满满一页。
同一个后晌,何金枝让李大妈帮着看摊子,自个儿领着陆长福,坐车去了城东郊的棉花站。
棉花站的站长姓牛,是二纺厂老职工的女婿,认得何金枝。一听她要二百斤棉絮,站长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:“一斤一块四,二百斤,二百八。何大姐,现钱?”
“先给你一百定金。”何金枝把钱往桌上一放,“剩下的一百八,立冬前一天,一分不少给你送来。你要是信不过,我给你打个条子,按手印。”
牛站长看着那一百块钱,又看看何金枝,把算盘一推。
“条子就不用了。上个月您一封感谢信,把轻工业局一个科长给送没了,城东谁不知道您说话算话。”
回来的路上,陆长福一路都在嘀咕。
“又赊账……八百四,扣了一百,就剩七百四了……”
“七百四,够发一个月工钱了。”何金枝说,“着啥急。”
第二天一早,天刚亮。
何记百货门口还没开门,马路上就传来一阵“突突突”的声音。
一辆挎斗摩托停在了门口,后头还跟着一辆解放牌卡车。
摩托车上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腆着肚子,穿着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,胸口别着个物资局的徽章。挎斗里坐着个烫着大波浪的年轻女人,翘着二郎腿,嗑着瓜子,瓜子皮吐了一地。
那男人把手往身后一背,冲着紧闭的铁门扯开了嗓子。
“何金枝!出来!”
“你私自收购纺织品,囤积居奇,扰乱市场!物资局依法查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