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记百货门口,已经排上队了。
说是排队,其实是一堆人挤在台阶底下,你抱着一卷布,他扛着两箱肥皂,还有人拎着一网兜暖水瓶,暖水瓶磕着暖水瓶,“叮叮当当”响个不停。
秀兰站在柜台后头,让这阵仗吓得手足无措,一看见她妈领着盼盼从马路那头过来,跟看见了救星一样,隔着人堆就喊:“妈!”
何金枝把盼盼交给身后的黄家媳妇牵着,挤进了人堆。
“这是咋了?”
“退货的!”秀兰压着嗓门,“都是八月里抢购囤下的东西,银行那个保值储蓄一出来,报纸上天天说物价稳了,这些人全慌了,都想把东西退了换回钱存银行。供销社门口贴着‘售出概不退换’,百货大楼压根不让进,他们听说咱店布卖得好,就全跑咱这儿来了。”
人堆里有人认出了何金枝,嗓门一下子高了。
“何大姐来了!何大姐,我这二十米布,你收不收?八月里两块八一米买的,你给两块五就行!”
“我这两箱肥皂!一块二一块买的,一块就行!”
“何大姐,先看我的!我这是凡尔丁,好料子!”
七嘴八舌的,吵得跟炸了锅一样。
何金枝站在台阶上,往底下扫了一圈。
上辈子也是这么个秋天。
保值储蓄一出来,抢购风说停就停了,满城的人扛着前些日子抢回家的东西,挨家挨户地求着人收。供销社不收,百货大楼不收,最后都摆到了人民路两边的地摊上,一匹布卖到原价的一半都没人要。
那会儿她也跟着退过。
家里囤了十二米布,是老大媳妇撺掇着买的,说布要涨到五块。后来布没涨,老大媳妇又撺掇着她退,退又退不掉,最后一块五一米贱卖给了收破烂的。
卖完没俩月,立冬那天,一场寒潮从北边压下来,一宿之间河面就冻上了。满城的人都找棉袄,百货大楼的棉袄一抢而空,黑市上一件棉袄卖到三十多块,还得托人。
她当时站在人民路上,看着百货大楼门口排的长队,心疼得直跺脚。
那十二米布,够做四件棉袄。
何金枝收回思绪,冲底下摆了摆手。
“都别嚷了,听我说。”
人堆安静了一点。
“肥皂、白糖、暖水瓶,我不收。我这店里自个儿有货,收了卖给谁去?”
底下“嗡”的一声,拎着肥皂的那几个人脸都垮了。
“布,我收。”
这一句出来,抱着布的人眼睛全亮了。
“不过,不是按你们买的价收。”何金枝伸出一根指头,“不管你是多少钱买的,涤棉、的确良,一律一块六一米。凡尔丁、华达呢这些好料子,按成色另算。当场量,当场给现钱。”
“一块六?”
刚才喊两块五的那个男人叫起来:“我两块八买的!你这是趁火打劫!”
“你可以不卖。”何金枝说,“供销社门口地摊上,一块五一米都没人要,你去问问。”
那男人让她噎住了,抱着那卷布站在台阶底下,犹豫了好一会儿,最后还是往前挤了一步。
“……那你给我量。”
秀云刚放学,也让秀兰叫来了。何金枝让她拿毛笔在一块硬纸板上写了四个大字:收布,现钱。
秀云写完,从黄家媳妇手里接过盼盼,先领回家去了。黄家媳妇那三十米布,是何金枝收的头一卷。
何金枝亲手把牌子挂在了门口的钉子上。
陆长福从家里赶过来的时候,一抬头看见那块牌子,脚底下一绊,差点从台阶上栽下去。
“媳妇!你这是干啥?!”
他把何金枝拽到货架子后头,压着嗓门,急得直搓手。
“满城的人都在往外倒布,你倒好,往里收?这布收回来,卖给谁去?”
“不卖。”
“不卖?不卖你收它干啥?”
“做棉袄。”
陆长福瞪着眼:“做棉袄?这才九月底,谁这会儿买棉袄?”
“立冬就买了。”何金枝说,“今年冬天冷得早。”
“你咋知道今年冬天冷得早?”
“我腿疼。”何金枝拍了拍自个儿的膝盖,“老寒腿,比天气预报还准。”
陆长福让她噎得直翻白眼,憋了好一会儿,憋出一句。
“上回你取空存款囤肥皂,满胡同都说你疯了。这回满城都在退布,你反着收,人家该说你傻了!”
“说呗。”何金枝把他往边上一推,“上回说我疯的那些人,这会儿都抱着布在门口排队呢。”
陆长福张着嘴,扭头往门口一看。
门口排队那些人里头,还真有好几张熟脸。
胡同东头的王婶,八月里在院门口说何金枝“老糊涂了,把棺材本都砸肥皂上了”,这会儿抱着一卷花布,排在队伍第三个。
陆长福把嘴闭上了。
这一收,就收到了天黑。
秀兰拿着皮尺量,量一卷,拿铅笔往本子上记一笔,何金枝坐在柜台后头数钱。布一卷一卷地递进来,票子跟着一沓一沓地递出去。量完的布,陆长福和孙老头一趟一趟往后头小屋里搬,搬满了,又往院子里的板车上摞。
傍晚的时候,队伍里挤进来一个人。
李大妈。
她怀里抱着一卷藏青色的的确良,站在柜台跟前,把布往台面上一放,眼睛却不看何金枝,看着墙角。
“十八米。”她说,“八月里在供销社扯的,两块六一米。”
何金枝没急着量,看了看那卷布,又看了看李大妈。
李大妈跟她做了三十年邻居,吵了三十年架。八月里她取空存款那天,站在院门口说风凉话说得最响的就是这位,说“何金枝这是魔怔了,一家老小都得跟着她喝西北风”。
可马桂香拎着麻绳来抢秋妮那天,那盆水是她泼的。盼盼在门墩上坐了一上午,旁边端着热水陪着的人里头,也有她一个。
“秀兰,量。”
秀兰量完了,报了个数:“十八米。”
何金枝从钱匣子里数出钱来,往李大妈跟前一推。
“两块一米,三十六块。”
李大妈愣住了,低头看了看那三十六块钱,又抬头看何金枝。
“你……你刚才跟别人说一块六……”
“别人是别人。”何金枝把钱往她手里一塞,“马桂香那天那盆水,我还没谢你。”
李大妈捏着那三十六块钱,站在柜台跟前,嘴张了几回,一句整话都没说出来。
最后她把钱往兜里一揣,扭头就走,走到门口,又站住了,背对着柜台,嗓门硬邦邦的。
“明儿我来帮你看摊子。不要钱。”
天黑透了,最后一个卖布的人走了。
孙老头把门上那块“收布”的牌子摘下来,何金枝把铁门拉上,一家子挤在柜台后头那间小屋里。
屋里堆满了布,从地上一直摞到房梁,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。
陆长福蹲在布堆边上,把钱匣子抱在怀里,一张一张地数。
数了两遍。
他抬起头,脸都僵了。
“媳妇……”
“多少?”
“八百四。”陆长福的嗓子发紧,“开张到现在攒下的,今儿这一后晌,出去了三千多。就剩八百四十块了。”
他把钱匣子往怀里一搂,一只手捂着心口,靠在布堆上,直喘粗气。
“我这心口……突突的……”
何金枝看都没看他,伸手从布堆上抽下一卷,抖开,拿手摸了摸料子。
“明儿接着收。”
陆长福两眼一翻,差点背过气去。
小屋门口,秀兰一直抱着胳膊站着,这时候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手里捏着一张纸,是从秀云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纸上拿铅笔画着一件棉袄的样子,领口、袖口、盘扣,一样一样都画得清清楚楚,旁边还写着几行小字。
“妈,”她的声音有点抖,可眼睛亮得吓人,“这么多布,我一个人,一台缝纫机,做到明年开春也做不完。”
“我想……找几个人,跟我一块儿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