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五号,月考。
头一门考数学。
复读班的教室里,桌子拉开了,一人一张,前后隔着一臂远。
钟老师站在讲台上发卷子,发完了,往讲台后头的椅子上一坐,端起茶缸子,眼睛从茶缸子沿上往下扫。
秀云的位子没挪,还是最后一排靠窗。
孙巧巧坐在她正后头。
旁听生本来不用考,可孙巧巧说想跟着考考,看看自个儿啥水平,钟老师也就让她考了,卷子照发,分数不排名。
卷子发下来,秀云从头往后做。
前头的选择题、填空题,她做得顺,四十分钟做完了。
后头的大题一道一道往下推,推到最后一道,压轴题。
一道函数题,四问,一问比一问难。
秀云盯着题看了一会儿,在草稿纸上动了笔。
她先用配方的法子,一步一步往下推。
推到第三步,她停住了,拿笔尖在那一行上点了点,又往回看了看。
不对。
第三步里有个负号,她抄的时候抄成了正号,后头全错了。
她拿笔在那半页上画了个大叉,把草稿纸往左边一推,换了一张新的,重新来。
这回她换了个法子,设了个新的未知数,把式子换了个样子,一下子就顺了。
四问做完,离交卷还有十分钟。
她检查了一遍,搁下了笔。
那张画着大叉的草稿纸,就摊在她桌子左边,靠着过道。
她没注意,身后有人一直伸着脖子。
十二月七号,出分数。
钟老师拿着一摞卷子进了教室,脸色不太好看。
他先念分数,从高往低念。
“沈砚舟,一百一十八。”
全班一点都不意外。
“陆秀云,一百一十六。”
这回,教室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复读班两个多月,秀云的成绩一直在中间晃,谁也没想到,这回数学能考到第二。
坐在前头的几个男生扭过头来看她,看她的眼神都变了。
秀云低着头,脸上发烫,心口“怦怦”直跳。
她偷偷往旁边瞟了一眼。
沈砚舟坐在那儿,看着自个儿的卷子,眉头皱着,不知道在想啥。
钟老师念完了全班的分数,把最后一张卷子抽出来,搁在讲台上,没念。
“孙巧巧,你上来一下。”
孙巧巧站起来,走到讲台前头。
“你这张卷子,九十八分。”钟老师拿手指头在卷子上点了点,“前头的题,错了一大片,最后那道压轴题,你写了整整一页,前两问做得有模有样。”
“可你前两问的路子,跟你前头那些题,不像是一个人做的。”
孙巧巧脸上浮起来一层委屈。
那表情来得太快,一看就是早预备好的。
她眼圈一红,扭过头来,手指头直直地指向了最后一排。
“钟老师,我没抄!是她抄我的!”
全班的人都扭过头,顺着她的手指头看过去。
指的是秀云。
“考试的时候,她借口掉橡皮,弯腰捡了两回,捡橡皮的时候扭头看我的卷子!我那道压轴题,一开始用的是配方的法子,她偷看了,也跟着用配方!后来……后来她自个儿也改了,改成了别的法子,就是怕跟我一样让人看出来!”
“我坐她后头,我看得清清楚楚!”
秀云“噌”地站了起来。
“你胡说!我啥时候掉橡皮了!”
“你没掉?那你压轴题一开始是不是用的配方?”孙巧巧抹着眼泪,“你敢说不是?”
秀云张着嘴,让她这一句噎住了。
她一开始,确实用的是配方。
钟老师看着这两个姑娘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教室里嗡嗡的,有人小声嘀咕。
“真抄了?”
“一个旁听的,能考九十八?”
“陆秀云这回考一百一十六,我就说咋蹿得这么快……”
秀云站在那儿,又急又屈,两只手在身子两边握成了拳头,握得指甲都掐进了肉里。
她想起七月里孙丽萍站在她家院子里说的那句话。
一个糊火柴盒的,念什么书。
“钟老师。”
旁边有人站起来了。
是沈砚舟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,手里捏着一张纸,皱巴巴的,一看就是从哪儿扒拉出来又抹平了的。
“陆秀云没抄。”
全班一下子安静了。
沈砚舟跟这个班里的人说话,统共也没几回。他站起来替人说话,这是头一回。
他走到讲台跟前,把那张纸往钟老师跟前一放。
“这是她月考那天的草稿纸。考完了,她揉成一团扔在桌肚子里,我捡的。”
钟老师低头看。
那是一张写满了的草稿纸,半张纸上画着个大叉,叉底下是一行一行的算式。
“她压轴题,头一回用的配方。”沈砚舟拿手指头点着那张纸,“推到第三步,这儿,有个负号,她抄成了正号。她自个儿发现了,把这半张全划了,换了张新纸,改用换元,做对了。”
“钟老师,您再看看孙巧巧的卷子,第三步。”
钟老师把孙巧巧的卷子拿过来,翻到压轴题,找到第三步。
他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草稿纸。
一模一样。
那个抄错了的正号,一模一样。
孙巧巧卷子上的配方,从头到尾,跟秀云那张画了叉的草稿纸,一步一步都对得上。
连那个错了的正号,都原样抄了上去。
错了的正号往后推,推出来一个错数,孙巧巧照着那个错数一直写到了第二问的结尾。
“她要是抄你的,”沈砚舟扭头看着孙巧巧,“她抄的应该是你卷子上的东西。可她草稿纸上划掉的这半张,跟你卷子上写的,一个字都不差,连错都错得一样。”
“你卷子上的,是她划掉不要的。”
“考试那天,她这张纸摊在桌子左边,靠着过道。你坐她正后头,一伸脖子就能看见。”
“你抄的那半截,是她已经划掉的。”
孙巧巧站在讲台前头,嘴张着,眼泪还挂在脸上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。
教室里的人全扭过头去看孙巧巧,看得她往后退了一步。
钟老师把两张纸并排放在讲台上,看了很久,把茶缸子往桌上重重一放。
“孙巧巧,你收拾东西,跟我去一趟教导处。”
孙巧巧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,捂着脸跑出了教室。
钟老师跟在后头出去了。
教室里又“嗡”地炸开了锅。
秀云站在自个儿的位子旁边,看着讲台上那张画着大叉的草稿纸,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来。
沈砚舟从讲台前头走回来,在她旁边坐下,拿起钢笔,接着做他的题。
秀云坐下来,看着他。
“你……你捡我草稿纸干啥?”
沈砚舟手里的笔没停。
“想看看你那条野路子,是咋走的。”
“那你看明白了没?”
沈砚舟的笔停了一下。
“看明白了。”他说,“那道几何题,你那根辅助线,我回去试了三回。走得通。”
秀云愣了一下,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了。
“那你那天还说我野路子。”
“野路子也是路。”沈砚舟低着头,“我考数学那天,要是也有条野路子,兴许就不用在这儿复读了。”
秀云看着他的侧脸,看了一会儿,把桌子中间那道铅笔线,拿橡皮擦掉了。
那天放学,秀云跟沈砚舟一前一后出了校门。
校门口停着辆自行车,车旁边站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。
短头发,灰呢子外套,扣子扣得严严实实,手里拎着个网兜,网兜里装着两个铝饭盒。
沈砚舟看见她,脚底下一顿:“妈。”
那女人冲他点点头,眼睛却越过他,落在了他身后的秀云身上。
她上上下下把秀云打量了一遍,从那件米色风衣,看到她手上那两块老茧。
“砚舟,这是谁?”
“同桌。”
“同桌。”那女人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,嘴角往下一压,把网兜递给儿子,“你们钟老师说,今儿班上出了点事,有人抄卷子。”
“离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远点。”
她说完,推起自行车,看都没再看秀云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