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四号,何金枝坐头班车去了城西。
轻工业局在城西的一座灰楼里,三层,楼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大牌子。
上个月底,她就是在这栋楼二楼的小会议室里,当着一屋子人,看着王建让检察院的人架下了楼。
这回她没上二楼,先去了一楼的人事科。
集体户的户口,归人事科管。
人事科的办事员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同志,戴着套袖,听她说完,眉头就皱起来了。
“孩子户口往外迁?监护人是她爸陆卫东吧?让他本人来。”
“他来不了。”何金枝把那张断亲书从布兜里掏出来,展开,铺在桌上,“孩子归我养了,街道办盖了章。”
办事员拿起来看了看,又放下。
“大娘,这是你们家里的协议。我们这儿办户口,认的是监护人签字。没有陆卫东签字的迁出申请,这事儿我办不了。”
“那我让他签。”
“那您让他签了再来。”
何金枝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把断亲书收起来,叠好,转身出了人事科。
她没往楼门口走,扶着楼梯扶手,一级一级上了三楼。
三楼最东头那间,门上钉着块小牌子,局长办公室。
门开着一条缝。郭局长正低着头看文件,听见敲门声,抬起头来,看见门口的何金枝,把老花镜摘了。
“何大姐?”
“郭局长,打扰您了。”
“不打扰,不打扰,进来坐。”郭局长站起身,亲自给她拉了把椅子,“上回的事,局里还没好好谢你。王建那个案子,检察院那边已经立了,名单上的人,一个一个都在查。”
何金枝在椅子上坐下,开门见山,把断亲书又掏了出来,放在他桌上。
“郭局长,我今儿来,是为了我孙女的户口。”
郭局长戴上老花镜,把那张纸从头看到尾,看到“女儿陆盼,由祖父母抚养”那一行,停了停,又看了一遍。
看完了,他摘下眼镜,叹了口气。
“陆卫东这个人……唉。”
“他的事,局里下个月开会定。”郭局长把话头拉了回来,“孩子户口的事,你说。”
何金枝把人事科的话学了一遍。
郭局长听完,拿起桌上的电话,摇了个号。
“小吴吗?我老郭。你们那儿集体户上,是不是挂着陆卫东的闺女?对,六岁那个。”
“集体户是给单身职工落脚的,挂个六岁的孩子算咋回事?孩子跟着爷爷奶奶住,上学得在人家那片儿,户口不迁过去,孩子上不了学。”
“监护人签字?他闺女他自个儿签字给了别人养,他还监护个啥?街道办盖了章的协议,你按这个办。”
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。
“有事我担着。你下午就把迁出证明开了,给何大姐送上来。”
他把电话一搁。
“行了。下午拿证明,直接去你们那片派出所落户。”
何金枝站起来,冲他鞠了一躬。
“郭局长,还有个事儿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那张纸上写着,抚养费每月十号交到街道办。”何金枝说,“卫东停职,一个月十八块生活费,局里发。我怕到了十号,这十块钱,他交不上来,也不想交。”
郭局长看着她,明白了。
“你是想让局里直接从他生活费里扣?”
“是。”何金枝说,“不是我信不过他。是这钱不经他的手,他就没得挑。”
郭局长想了想,点点头:“停职人员的生活费,局里本来就有权代扣。这个我能办。”
“那孙丽华那一份呢?”郭局长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眼,“她不在我们局吧?”
“她在火柴厂,糊火柴盒那个车间。”
郭局长手里的眼镜腿停住了,看着何金枝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“火柴厂,是我们局下头的。”
何金枝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她当然知道。
八月里她跟秀云在家里糊火柴盒,一千个盒子两块钱,那活儿就是从火柴厂领出来的。那会儿秀云隔三岔五去车间交货,回来说起过,孙丽华就在那个车间当验收员,验她们的盒子,挑三拣四,一千个能给你挑出一百个毛病。
郭局长拿起笔,在一张便笺上写了几行字,撕下来递给她。
“你拿着这个,去火柴厂找财务科。就说是我说的,孙丽华同志的抚养费,按月从工资里代扣,扣完了交到你们街道办。”
何金枝把那张便笺接过来,叠好,放进布兜,跟断亲书搁在一块儿。
“谢谢郭局长。”
“谢啥。”郭局长把她送到门口,“何大姐,我在这个局里干了二十年,头一回见有人来找我,不是求着往里进,是求着把钱往外扣的。”
下午三点,人事科那个戴套袖的办事员亲自把迁出证明送到了三楼。
四点,何金枝揣着迁出证明,又去了一趟火柴厂财务科。
财务科长看了郭局长那张便笺,二话没说,当着她的面在工资表上孙丽华那一行后头,拿红笔写了一行小字:每月代扣抚养费十元。
隔着两排厂房,糊盒车间里,孙丽华这会儿正请了假在城南收拾那间偏房,她要到下个月领工资那天才会知道,自个儿那张工资条上多了一行红字。
五点,城东派出所户籍窗口。
小马接过迁出证明,翻开陆家那本户口簿,翻到最后一页,看了看,又抬头看了看站在窗口外头的何金枝,还有她手里牵着的那个扎红头绳的小丫头。
“何大姐,您家这户口本,这个月添了几个了?”
“三个。”
“秀兰、秋妮、安安,这是第四个。”
“那就四个。”何金枝说,“添人是好事。”
小马笑了,蘸了蘸钢笔水,铺开一张新的户口页。
“姓名。”
何金枝低头看盼盼。
小丫头踮着脚尖,扒着窗口的台子,一字一顿地说:“陆,盼。”
“耳朵旁的陆,目字旁的盼。我会写。”
小马乐了,把笔递出来:“那你自个儿写一个我看看?”
盼盼接过笔,趴在窗台上,一笔一划写了两个字。
陆盼。
歪歪扭扭的,陆字的耳朵旁写得老大,盼字的目字旁少了一横。
小马看了看,把那张纸收进了抽屉,自个儿在户口页上工工整整誊了一遍。
“与户主关系:孙女。”
第二天一早,何金枝拿着户口本,领着盼盼又去了红星小学。
教导处那个戴眼镜的女老师接过户口本,翻到最后一页,又抬头看了何金枝一眼。
“昨儿下午才落的?”
“昨儿下午才落的。”
女老师拿出一张表,填好了,盖了章。
“一年级二班,班主任姓杜。今儿就能去。”
盼盼背着秀云给她缝的新书包,站在一年级二班的门口,回头看了她奶奶一眼。
何金枝冲她摆了摆手。
小丫头吸了口气,转身进了教室。
那天放学,盼盼是自个儿走回来的。
她进了院门,低着头,径直钻进了正屋,把书包往炕角一塞,脸冲着墙坐着。
何金枝进屋的时候,看见炕角那个书包的拉链没拉严实,露出来一角纸。
她走过去,把那张纸抽了出来。
是一张图画纸,让人撕成了两半,又拿浆糊粘上了。
纸上拿蜡笔画着一座小房子,房子前头站着三个小人。
一个大个子,一个脑后挽着髻的老太太,当中夹着个扎两根小辫的小丫头,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。
何金枝不认得那几个字。
可她认得画上那个大个子,手里拎着一把斧头,正在劈柴。
撕开的那道口子,正好从当中那个扎小辫的小丫头身上穿过去,浆糊抹得太厚,把小丫头的脸糊成了一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