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主任在石桌边上坐下了。
他把牛皮纸夹子往桌上一摊，从里头抽出一张油印的表。
周主任推了推眼镜，冲院子当中还坐在铺盖上的孙丽华说：“起来吧，坐凳子上说。你坐那儿，我还得低着头跟你说话，脖子受不了。”
孙丽华坐在铺盖上没挪窝，脖子一梗：“周主任，你来得正好！你给评评理！”
“评理可以。”周主任把那张表往前一推，“先看看这个。”
“八月二十九号，街道办房屋普查重新登记的。城东胡同十七号，户主何金枝。家庭成员，又添了陆秀兰、陆秋妮、陆安。”
他拿指头在表上点了点。
“陆卫东，不在这张表上。”
“他的户口，派出所撤了分户以后，挂在轻工业局的集体户上。孙丽华同志和盼盼的户口，跟着他走，也在集体户。”
他把表收回来，叠好。
“按规定，这个院子住谁不住谁，户主说了算。”
孙丽华的脸色变了几变，从铺盖上爬起来了，拍拍屁股上的土，换了个说法。
“行，户主说了算。那我不住，我闺女总得有人管吧？盼盼是我生的，她在哪儿，我这个当妈的就得在哪儿！”
她说着，冲何金枝身后伸手。
“盼盼，过来，跟妈走！”
盼盼一哆嗦，往奶奶身后又缩了缩，两只手把何金枝的围裙拽成了一团。
孙丽华看她不动，脸一沉，扭头冲何金枝：“妈，你要是不让我们住，我这就把盼盼领走！我的闺女，我领走，天经地义，谁也管不着！”
她说完，得意地瞟了何金枝一眼。
拿孩子当门票，这张牌，她在孙家炕上琢磨了一宿。
老太婆舍不得孙女，孙女在谁手里，谁就说了算。
何金枝低头看了看拽着自个儿围裙的盼盼，又抬头看孙丽华，脸上一点着急的意思都看不出来。
“领走吧。”
孙丽华一愣。
“领走。”何金枝往旁边让了一步，把身后的盼盼让了出来，“你是她亲妈，你要领，我拦不住。”
“领回去以后，你打算让她睡哪儿？”
孙丽华张了张嘴。
“孙家那个院子，你妈早放了话，月底不交伙食钱就撵人，盼盼昨儿夜里都跟我说了。你们两口子自个儿都悬着，再添一个丫头，你妈能留？”
“你把孩子送过来那天，胸口别的那张纸条，我还留着呢。”
何金枝从褂子里兜掏出那个叠成小方块的纸条，展开，往石桌上一摊，拿粥碗压住一个角。
“陆卫东的闺女，你们老陆家养。”
“周主任，你认认，这是谁的字。”
周主任凑过去看了一眼，又抬头看了孙丽华一眼，拿钢笔帽在那张纸条旁边点了两下。
孙丽华的脸上五颜六色，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，才挤出一句：“那……那是一时气话……”
“气话？”何金枝把纸条又叠起来，揣回兜里，“你一时气话，孩子在门墩上坐了一上午，搂着个包袱，不敢进门。胳膊上叫你妈拧的青，到现在还没消。”
院门口看热闹的街坊里，有人“嘶”了一声。
陆长福握着锅铲的手，骨节捏得咔咔响。
陆卫东一直站在板车跟前，这时候终于抬起了头，看着他闺女。
“盼盼……你姥姥拧你了？”
盼盼从奶奶身后探出半张脸，看了她爸一眼，脖子一缩，又躲了回去。
陆卫东站在那儿，脸上的肉抽了两下。
何金枝看着他。
“卫东，你今儿推着板车来，想的是啥，你心里清楚，我心里也清楚。”
“东厢房，住不了了。店，你也别惦记。”
“我今儿请周主任来，是想跟你把话说在明处。”
她拉过一张小板凳，在石桌边坐下，跟周主任并排。
“盼盼，我养。”
“她吃我的，穿我的，上学念书，我供着。可她到底是你们俩生的，当爹妈的，不能一分钱不出。十块钱抚养费，每月十号，你俩交到街道办，周主任给记账，一直交到她十八岁。”
周主任在旁边点点头，补了一句：“孩子跟着祖父母过，父母给抚养费，这是有规定的，街道办能管，也管得着。”
“十块？”孙丽华一听就急了，“卫东停职，一个月就发十八块生活费，交了十块还剩几个钱？五块！最多五块！”
“你那口红漆箱子底下压着啥，你自个儿有数。”何金枝眼皮都没抬，“八月里我从你们屋里搜出来的存折，扣完账，还给你们剩了多少，街坊们都看着呢。”
孙丽华让她噎得一口气没上来。
“还有一条。”
何金枝顿了一下。
“卫东，八月里你站在这院子里说过，你不认我这个妈。我今儿成全你。写个字据，从今往后，你跟这个家，一刀两断。这院子，这房子，往后你一分一厘都别惦记。”
院子里的人都看着陆卫东。
板车那边，孙丽萍悄没声地拽了拽闺女的袖子，娘俩蹑手蹑脚地把板车上那张行军床卸了下来。
一人抬一头，贴着墙根往胡同口挪。
孙巧巧小声问：“妈，咱不住了？”
“住啥住！”孙丽萍压着嗓门，“这是要签字据、出钱的事儿，沾上就甩不掉，赶紧走！”
陆卫东站在板车跟前，两只手垂着，嘴唇动了好几回，才发出声来。
“妈……你真要跟我断？”
“是你先断的。”
何金枝的声音一点都没抬，就那么平平地说出来。
“撕户口页，拿假委托书去街道办登记，又去派出所分户，这几样你是八月底前后脚办的。三十一号在局里，你又拿着一张汇款单说我会写字，帮王建往我身上泼脏水。”
“哪一回，你想起来我是你妈了？”
陆卫东张着嘴，一个字都接不上。
孙丽华在旁边急了，一把扯住他的袖子，压着嗓门：“签啥签！不签！一个月十块，两个人二十，一年就是二百四！咱哪儿来的钱！”
她扭头冲何金枝嚷：“这孩子我不给了！我领走！”
说完，她一把抓住盼盼的胳膊，往外拽。
盼盼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。
小丫头让她妈拽着胳膊，两只脚在地上蹬，身子往后坠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挣着挣着，她一扭身，从她妈手底下挣脱出来，一头扑向了站在灶屋门口的陆长福，两只胳膊抱住了爷爷的大腿，抱得紧紧的。
“我不走！我不回姥姥家！”
“爷爷！我不走！”
陆长福手里的锅铲“当啷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他弯下腰，一把把盼盼抱了起来，搂在怀里，一只大手在孙女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。
小丫头趴在他肩膀上，哭得浑身直抖，一只手还揪着爷爷的衣领子，揪得指节都鼓了起来。
陆长福抱着孙女，抬起头，看着院子当中的大儿子。
这个在井底下刨了十六年煤、见了儿子就心软、老二跪在门口他都差点去扶的老头子，这会儿眼圈通红，说出来的话，一个字比一个字沉。
“卫东，签了吧。”
“孩子，我跟你妈养。”
陆卫东看着他爸，看着趴在他爸肩膀上哭的闺女，又看看拽着他袖子的孙丽华。
他站了很久。
胡同口，孙丽萍娘俩抬着行军床的影子早拐没了，李大妈手里那缸子刷牙水也凉透了。
然后，他把孙丽华的手从自个儿袖子上掰开了。
“我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