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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二十一号傍晚,孙家。

孙丽华是后晌回来的,一进院门,就把门闩插上了。

孙家老太太正蹲在灶台跟前择韭菜,头都没抬:“送去了?”

“送去了。”孙丽华往小板凳上一坐,端起凉水灌了两口,“我在胡同口站着看的,那丫头在门墩上坐了一上午,那老太婆晌午才回来。”

“收了没有?”

“收了。”孙丽华把碗一放,脸上露出点笑模样,“我就说嘛,她对儿子狠,对孙女狠不下心。那丫头往门口一坐,胸口再别张条子,整条胡同都看着,她要是敢把孩子往外撵,她那门市部往后还开不开了?”

孙家老太太“哼”了一声,把一把黄叶子扔进簸箕里。

“收了就好,家里少一张嘴。那丫头一顿吃一个半窝头,比她妈都能吃。”

陆卫东坐在门槛上抽烟,听见这话,手里的烟抖了一下,烟灰掉在了鞋面上。

他张了张嘴,想说盼盼一顿就吃一个,那半个是他掰给她的。

话到嘴边,看了一眼丈母娘那张脸,又咽回去了。

检察院那两百块,他是九月一号交上去的。

孙丽萍拿走的那一百,到今天一分都没还回来。

另外一百,是他跟丈母娘借的,三分利,一个月三块。

借的那天,孙家老太太当着他的面,拿个小本子记上了,记完了往枕头底下一压。

打那天起,他在这个院里吃的每一口饭,都记在账上。

天擦黑的时候,孙丽萍领着闺女孙巧巧来了。

孙巧巧十八,穿一件粉色的确良衬衫,辫子上扎着红绸子,进了门先叫了一圈人,叫到陆卫东的时候,声音甜得发腻:“姑父。”

孙丽萍把闺女往炕沿上一按,自个儿凑到妹妹跟前,压着嗓门:“咋样?那边成了?”

“成了一半。”孙丽华把她姐拉到灶屋门口,声音压得更低,“孩子是收了。下一步,就是我跟卫东过去。”

“啥时候?”

“后天一早。”孙丽华说,“今儿送孩子,明儿让那老太婆看一天,后天我跟卫东卷着铺盖过去,就说孩子离不开妈,夜里哭着要找爸妈,我们当爹妈的,总不能不管吧?”

“她要是不让进呢?”

“她敢?”孙丽华冷笑一声,“她孙女都在她手里了,她不让亲爹亲妈进门陪孩子?传出去,满城东的人都得戳她脊梁骨。”

“再说了,东厢房空着。”

孙丽萍的眼睛亮了:“对对对,东厢房!卫东住了七八年的屋子,他回去住,天经地义!”

“住进去了,就好办了。”孙丽华掰着指头算,“卫东现在停职,闲着也是闲着,就去那门市部帮忙看店。一天挣一千多的店,他在柜台后头站几天,账本子还能不经他的手?”

“等账摸清了,钱往哪儿走,还不是……”

她没说完,姐妹俩对了个眼神,都笑了。

孙丽萍往炕沿那边瞟了一眼,又往前凑了凑。

“丽华,还有个事儿。巧巧复读的事,三中那头不是没弄成吗,我托人又问了,说是下个月还能插一个旁听。可咱家离三中远,巧巧天天来回跑,太耽误工夫了……”

孙丽华听明白了:“你想让巧巧也住过去?”

“东厢房那么大,搭张行军床的事儿。”孙丽萍说,“再说了,秀云不也在三中复读吗?俩丫头一块儿上学,一块儿放学,多好。”

孙丽华想了想,点了头。

“行。多一个人,那老太婆更难撵。”

灶屋里,孙家老太太把择好的韭菜往盆里一扔,扯着嗓子冲外头喊了一句。

“要走赶紧走!我这院子早就住不开了!卫东欠我的三块利钱,到月底一块结了!”

陆卫东在门槛上坐着,一根烟抽完了,又点上一根。

院里吵吵嚷嚷的,这一家子说的、笑的、骂的,没一句是冲他来的,也没一个人问问他乐不乐意。

他想起八月里那天,他妈在院子里当着整条胡同的人跟他算账,从结婚的三转一响,一直算到七年的伙食钱。

他那天恨得牙根痒痒,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进那个门。

这才一个多月。

他得卷着铺盖,灰溜溜地回去。

陆卫东把烟头往地上一扔,拿脚碾灭了,碾了好几下。

这时候,城东胡同十七号,陆家院里正热闹着。

秀兰从店里回来,一进门就让她妈支使着搬东西。

西厢房里的东西不多。

陆长福扛缝纫机,秀兰抱被子,秋妮拎着自个儿的小板凳,跟在大人屁股后头来回跑,跑一趟喊一声“搬家喽”,高兴得跟过年一样。

东厢房那把锁,何金枝亲手打开的。

门一推开,一股子霉味。

屋里空荡荡的,就剩一张大炕、一张桌子,墙上还留着老大两口子当年贴的年画,年画上的胖娃娃抱着条大鲤鱼,边角都卷起来了。

何金枝伸手把那张年画揭了下来,卷成一卷,扔进了灶膛。

秀兰拿抹布把炕沿擦了三遍,铺上褥子,把安安的摇篮搁在炕头,缝纫机摆在窗户底下。

天黑透的时候,东厢房里亮起了灯。

秋妮在新炕上滚来滚去,滚到墙根又滚回来,笑得“咯咯”的。

“妈!这炕比西厢房的大!能打滚!”

秀兰站在屋当中,拿手摸了摸炕沿,摸了一手的暖和气。

“妈,这屋……原来是大哥的。”

“原来是。”何金枝说,“现在是你的。”

“可大哥他们要是回来……”

“他们回不来了。”

何金枝把门口的灯绳一拉,灯泡晃了两晃,照得满屋亮堂堂的。

“西厢房也别空着。”她跟陆长福说,“明儿把店里仓库压着的那几十匹布拉回来,堆西厢房里,一直堆到房梁。”

盼盼这一宿,睡在正屋的炕上,挨着她奶奶。

小丫头洗得香喷喷的,穿着秀兰那件改小的旧毛衣,缩在被窝里,睁着眼睛看房梁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她小声开口。

“奶奶。”

“嗯?”

“东厢房住了人了。”盼盼翻了个身,把脸冲着她,“我妈来了,我咋跟她说?”

何金枝在黑地里摸了摸她的脑袋。

“照实说。”

“我妈会生气吗?”

“会。”何金枝说,“可她生她的气,跟你没关系。”

盼盼在被窝里想了好一会儿,好像没想明白,又好像想明白了,往她奶奶身边拱了拱,拱到胳膊底下,不动了。

没一会儿,小丫头就睡着了,呼吸一下一下的,又细又匀。

何金枝睁着眼,看着黑乎乎的房梁。

第二天一早,她先去了一趟街道办。

周主任正端着茶缸子看报纸,一听她说完,把报纸往桌上一放。

“何大姐,你是说,你家老大两口子,这两天要卷铺盖上门?”

“明儿一早。”

“你咋知道的?”

何金枝笑了笑,只说了一句:“周主任,明儿早上七点,劳驾您来我家坐坐。带上您那枚公章。”

从街道办出来,何金枝领着盼盼去了趟供销社,给她买了一双黑条绒布鞋,又称了二两桃酥。

桃酥拿油纸包着,盼盼捧在手里,一路上低头闻了好几回,就是不吃。

走到胡同口,小丫头才把油纸打开,掰下最大的一块,踮着脚举到何金枝嘴边。

“奶奶,你先吃。”

何金枝低头看着那块桃酥,嗓子眼一下子堵住了,张嘴咬了一小口。

酥皮掉了她一衣襟。

九月二十三号,天刚亮。

城东胡同里,响起一阵“吱呀吱呀”的声音。

是板车的木头轮子压在青石板上,一下一下,由远到近。

一个尖嗓门在胡同口扯开了。

“卫东,你推快点!趁着天早,街坊还没出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