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金枝一路小跑回的胡同。
陆长福拉着秋妮在后头追,追得呼哧带喘,秋妮两条小短腿倒腾不过来,最后让她姥爷一把抄起来夹在了胳肢窝底下。
拐进胡同口,老远就看见了。
陆家院门口的门墩上,坐着个小丫头。
六岁的盼盼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褂,底下是条短了一截的裤子,露着两截细脚脖子。脚上一双塑料凉鞋,鞋襻断了一根,拿麻绳绑着。
她怀里搂着个包袱,是拿一块旧床单兜起来的,四个角系成个疙瘩,鼓鼓囊囊的,比她半个身子都大。
九月下旬的风已经凉了,小丫头缩着肩膀,两只胳膊把包袱搂得紧紧的,下巴搁在包袱上,眼睛一直盯着胡同口。
李大妈端着一碗热水站在旁边,一脸的没辙:“何大姐,你可回来了!这孩子,我叫她上我家坐会儿,她不去。给她口水,她也不喝。就坐这儿等你,都坐一上午了!”
盼盼看见何金枝,一下子从门墩上站了起来。
包袱太大,她抱不住,差点连人带包袱栽个跟头。
丫头就那么站在门墩边上,仰着脸,看着何金枝。
何金枝走到跟前,才看见小丫头胸口的褂子上,拿别针别着一张纸。
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字歪歪扭扭,是孙丽华的笔迹。
“陆卫东的闺女,你们老陆家养。”
就这么一行。
连个落款都没有。
陆长福夹着秋妮追上来,一看见那张纸,胳膊一松,秋妮差点掉地上。
“这……这是啥意思?”
何金枝把那根别针解下来,把纸条捏在手里,看了一眼,叠成了个小方块,揣进褂子里兜。这张纸,她得留着。
盼盼仰着脸,看着她叠纸条,小嘴抿了抿,开口了。
“奶奶。”
声音细细的,跟背书似的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。
“我妈说,你现在有钱了。”
“我妈说,我乖一点,你就会要我。”
“我会扫地,会洗碗,会看妹妹。我吃得不多,我姥姥说我吃得多,其实我吃得不多,一顿就吃一个窝头。”
陆长福在旁边听着,眼圈唰地就红了,扭过头去直吸鼻子。
何金枝蹲了下来。
她蹲下来,跟盼盼一般高,看着这张小脸。
小丫头瘦了。上回八月底跟着她爸来陆家闹,脸蛋还是圆的,捏着根冰棍,往她爷爷腿上扑,叫得脆生生的。这才一个月,下巴都尖了。
上辈子,盼盼也是这么个小丫头。
后来长大了,考上了卫校,在县医院当护士,嫁了人,也跟着她爸妈一块儿,逢年过节才回来露个脸。
何金枝中风那年,挪进柴房以后,儿孙们没一个上门的。
可每年腊月二十三,小年那天,柴房门口的台阶上,都会多出一包桃酥。
油纸包着,拿细麻绳捆着,没写名字。
头一年,何金枝以为是哪个街坊可怜她。
第二年,油纸包里夹了张小纸片,上头就四个字:奶奶过年。
那字她不认识,是隔壁小孩念给她听的。
她拿着那张纸片,想了一宿,想起盼盼小时候最爱吃桃酥,每回她从供销社买回来,这丫头都蹲在她脚边,仰着脸等,等她掰一块递过去。
一连四年,年年都有。
她死的那个除夕,是第五年。那包桃酥还没到。
何金枝把那点旧事咽下去,伸手把盼盼额头上一绺乱头发拨开。
“你咋不进门?”
“我妈说,奶奶不叫我,我不能进。”盼盼小声说,“进了,就是赖着。”
何金枝的手在她头发上停了一下。
六岁的孩子,门墩上坐了一上午,怀里搂着全部家当,胸口别着一张纸条,愣是不敢迈这道门槛。
她又想起九月十七号那天,老二就跪在这道门槛外头,嘴里喊的是“让我回家”。
“奶奶叫你。”何金枝站起身,伸手把那个大包袱从她怀里接过来,往胳膊底下一夹,“进来。”
盼盼仰着脸看她,眼睛眨巴了两下,好像没听明白。
“进来。”何金枝又说了一遍,把院门推开,“先洗澡,再吃饭。”
小丫头这才迈腿,跨过门槛的时候,脚底下那只断了襻的凉鞋掉了,她赶紧蹲下去捡,捡起来抱在怀里,光着一只脚进了院子。
堂屋里,陆长福把大铁锅坐上火,烧了一锅热水。
何金枝把盼盼领进西厢房,往大木盆里兑好水,给她脱衣裳。
褂子一脱,何金枝的手就停了。
小丫头两条胳膊上,这儿一块青,那儿一块紫,有新的,有旧的,都是指甲盖大小,一看就是拿手指头拧出来的。
“这是咋弄的?”
盼盼低着头:“姥姥拧的。”
“为啥拧你?”
“我吃饭掉了饭粒。”盼盼拿手去捂胳膊上那块青,“还有一回,我晚上尿床了。”
何金枝把嘴抿成一条线,拿毛巾蘸了热水,一点一点给她擦。
擦到后背,小丫头的肩胛骨一根一根的,硌手。
洗完了,秀兰那件改小了的旧毛衣给套上,袖子卷了两道,盼盼站在炕沿边上,身上香喷喷的,脸蛋让热水熏得红扑扑。
何金枝把她换下来的那件碎花褂子叠好,褂子兜里掉出来半块窝头,又干又硬,边上还留着一圈小牙印。
那是小丫头给自个儿留的晌午饭,坐了一上午,没舍得吃完。
灶屋里,陆长福一口气煎了四个荷包蛋。
他把最大的两个拨到盼盼碗里,蛋黄还是溏心的,油汪汪的。
“盼盼,吃,爷爷给你煎的。”
盼盼捧着碗,看了看碗里的荷包蛋,又看了看旁边的秋妮。
秋妮碗里只有一个。
她拿筷子把自个儿碗里的一个蛋夹起来,搁到了秋妮碗里。
“妹妹小,妹妹吃。”
秋妮看看碗里多出来的荷包蛋,抬头冲她咧嘴一笑:“姐姐也吃。”
陆长福端着锅铲,站在灶屋门口,眼泪“啪嗒”掉在了锅铲上。
何金枝看着盼盼小口小口地吃那剩下的一个荷包蛋,吃得很慢,吃一口,看一眼大人,生怕谁把碗端走。
等她吃完了,何金枝才坐到她旁边,拿手绢给她擦嘴。
“盼盼,你妈送你来的时候,还说啥了?”
盼盼想了想。
“我妈说,让我先来,过两天,爸爸妈妈也来。”
何金枝擦嘴的手停住了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”盼盼压低了声音,凑到她耳朵边上,“我妈让我进了院,先去看看东厢房,看看锁没锁,里头住没住人。看完了,等她来了告诉她。”
小丫头说完,又赶紧捂住嘴,眼睛里全是慌。
“奶奶,我妈说这是秘密,不让告诉别人。”
何金枝把她的手从嘴上拿下来,握在手心里,搓了搓。
“奶奶不是别人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院子里,看了一眼东边那间厢房。
东厢房的门关着,门上挂着一把旧锁。那是老大两口子搬走以后,她亲手锁上的。
锁上落了一层灰。
好一个“过两天”。
先把孩子送来,在门口坐一上午,胸口别张纸条,让满胡同的人都看见。
过两天,两口子再卷着铺盖上门,说是舍不得闺女,来陪孩子,顺理成章地住进东厢房。
住进来了,再想撵出去,那就难了。
何金枝站在院子当中,看着那把锁,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她扭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。
“老头子!”
“哎!”
“去店里把秀兰叫回来,让她把西厢房的东西收拾收拾。”
“收拾东西干啥?”
“搬家。”何金枝说,“今儿晚上,秀兰娘仨搬东厢房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