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城东派出所的院门就让人拍响了。
来的是秀云。
她跑得一头汗，辫子都散了一根。
“小马哥！我妈让我来的，她说她马上就到！”
小马端着茶缸子从值班室出来，打了个哈欠，眼睛熬得通红，冲屋里一努嘴。
“人在里头呢，一宿没睡，嚎了半宿。”
何金枝是跟孙老头一块儿来的。
孙老头一只手拎着个布包，布包里是昨儿夜里那半块砖头，还有一把从柜台上扫下来的碎玻璃碴子。
“物证。”孙老头把布包往桌上一放，一脸郑重，“小马同志，这可都是物证。”
小马看了一眼那包碎玻璃，又看了一眼何金枝，嘴角抽了抽，想笑没敢笑。
“何大姐，你这是提前知道今儿夜里要出事？”
“知道个啥。”何金枝在长凳上坐下，“店里货多，我怕招贼，找孙哥给我看个门。”
“那你这贼，招得可真准。”
小马叹了口气，转身去后头把人带了出来。
陆卫国让人从拘留室里带出来的时候，脸上一道一道的泥印子，脚面肿得鞋都穿不进去，只能趿拉着。
昨儿夜里那块砖头砸在他自个儿脚背上，砸得不轻。
他一看见他妈坐在那儿，脖子一缩，眼睛往地上看。
小马把本子一摊，公事公办。
“陆卫国，昨儿夜里两点，砸何记百货的玻璃窗，人赃俱获，你认不认？”
“认……”
“为啥砸？”
陆卫国嘴里嘟囔了一句：“喝了点酒……”
“喝了点酒，就走三里地去砸你妈的店？”小马拿笔杆子敲了敲桌子，“一个人去的？”
陆卫国嘴张了张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说了。
“还有一个……城南的，叫刀疤刘。是他撺掇我的，他说我妈欠我的，拿回来天经地义，他还说在拐角那儿找了辆三轮……”
小马的笔停了。
“刀疤刘？”
“对，就是他！”陆卫国一下子来了精神，好像找着了救命稻草，“小马哥，你去抓他！主意都是他出的！”
“他人呢？”
“跑、跑了……”
“他砸玻璃了？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他进门市部了？”
“……也没有。”
“那三轮车呢？”
陆卫国张着嘴，答不上来了。他压根就没见着那辆三轮车。
小马把笔往本子上一搁，往椅子背上一靠，看着他。
“陆卫国，我在城东干了五年户籍，刀疤刘这个名字，我听了少说有二十回。回回都是有人让他撺掇着去干了坏事，回回他都在旁边站着，手上干干净净。”
“你说他撺掇你，他说他路过，你让我拿啥抓他？”
陆卫国的脸垮了下来。
何金枝在旁边坐着，一直等到这会儿，才开口。
“卫国，妈问你一句。”
陆卫国抬起头。
“你砸玻璃的时候，刀疤刘站在哪儿？”
“马路……马路对面，电线杆子底下。”
“你跑过去的时候，他在哪儿？”
陆卫国嘴唇动了动。
“……没影了。”
“嗯。”何金枝点点头，“他让你伸胳膊进去拿风衣，胳膊是你的，砖头是你捡的，脸是你露的。出了事，他连个烟头都没给你留下。”
“你拿他当大哥，他拿你当啥？”
陆卫国让这句话问得脖子一梗，嘴硬了一句：“那也比你强！他至少请我喝了顿酒！”
何金枝看了他好一会儿，把那口气咽了回去。
上辈子也是这句话。
那些年，老二跟着刀疤刘跑南方倒腾假货，她拦着不让去，老二也是这么梗着脖子冲她嚷，说刀疤刘够意思，比亲妈强。
后来货出了事，吃死了人，老二进去蹲了八年，刀疤刘人在广州，连个信都没捎回来。
那回她没拦住。这回她也拦不住，腿长在他自个儿身上。
“小马，”何金枝转过脸，“这事按规定，咋处理？”
小马翻了翻本子：“故意损坏财物，数额不大，他又刚从拘留所出来，按说该从重。拘留五到十天，罚款赔偿。”
“拘留就不用了。”何金枝说，“他在里头蹲着，我那玻璃钱找谁要去？”
小马眨了眨眼，随即明白了：“你是要他赔？”
“孙哥，你说，那块玻璃多少钱？”
孙老头早算好了，张口就来：“三尺见方的平板玻璃，五块二，找玻璃匠来装，工钱两块，腻子钱三毛，窗框子磕掉一块漆，补漆算一块。统共八块五。”
“八块五。”何金枝转回头，看着陆卫国，“你兜里还有多少？”
陆卫国下意识地捂住了兜。
“码头结的五块四，喝酒花了八毛，还剩四块六。”何金枝说，“掏出来。”
“妈！那是我最后的钱了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
何金枝伸出手，手心朝上，就那么搁在他跟前。
陆卫国咬着牙，跟她僵了好一会儿，到底还是把兜里那几张毛票掏了出来，一张一张数，数到最后，手都在抖。
何金枝把钱接过去，抽出四块，剩下的六毛又塞回他手里。
“六毛，够你买两顿窝头。”
她把那四块钱放在小马桌上。
“小马，劳驾你给做个见证。玻璃钱八块五，他今儿还了四块，还欠四块五。”
她从布兜里掏出那张欠条的抄件，展开，铺在桌上。
“这四块五，添在这张条子上。”
小马看看她，又看看那张欠条，拿起钢笔，在欠条最底下工工整整添了一行：
九月二十一日，损坏何记百货玻璃窗一扇，赔偿八元五角，已付四元，欠四元五角。
写完了，他把印泥盒往陆卫国跟前一推。
“按吧。”
陆卫国盯着那张纸看。
上头那行六百七十三块四，是他八月里按的手印。底下这行四块五，墨还没干。
他伸出大拇指，在印泥里蘸了蘸，往纸上一摁。
红红的一个指印，挨着上头那个旧的，一大一小，并排待在一块儿。
何金枝把欠条收起来，叠好，揣回布兜里。
“六百七十七块九。”
她说完这个数，站起来，冲小马点点头，又冲孙老头一招手：“孙哥，走，回去找玻璃匠。”
走到门口，她停了一下，背对着屋里说。
“卫国，码头老秦那儿，门还开着。”
陆卫国坐在长凳上，捏着那六毛钱，看着他妈的背影出了派出所的大门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把那六毛钱往兜里一揣，站起来，一瘸一拐地往外走，走到门口，拐向了南边。
那是城南的方向。
小马站在值班室门口，看着他走远，摇了摇头，回屋把本子合上了。
何金枝和孙老头回到人民路，玻璃匠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秀兰拿扫帚把最后一点碎玻璃扫进撮箕，看见她妈回来，迎上来问：“妈，二哥他……”
“往南走了。”
秀兰张了张嘴，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玻璃匠量好尺寸，把新玻璃往窗框里一嵌，腻子一抹，窗户又亮堂了，要不是地上还留着几道砖头印子，谁也瞧不出昨儿夜里出过事。
何金枝在柜台后头坐下，把欠条从布兜里掏出来，又看了一眼，放进抽屉，锁上。
晌午的时候，陆长福拎着饭盒，一只手还牵着秋妮，火急火燎地进了门。
他一进门就嚷。
“媳妇！你快回家看看吧！”
“又咋了？”
“咱家院门口，坐着个小丫头！”陆长福喘着粗气，“从早上坐到现在了，搂着个包袱，谁叫她也不进门，就说要等奶奶！”
何金枝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“哪个小丫头？”
“盼盼！”陆长福急得直跺脚，“是老大家的盼盼！咱孙女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