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问,得从当天下午说起。
九月二十号下午,何记百货。
何金枝从家里过来换秀兰吃饭,刚掀开门帘,秀兰就把她拉到货架子后头,压着嗓门说了件事。
“妈,今儿晌午来了个人,买了一盒火柴,给了一张五块的,让我找钱。”
“一盒火柴二分,拿五块的来买?”
“就是啊。我低头找钱,他也不急,就靠在柜台上东瞅西瞅,瞅完门又瞅窗户,还问我晚上几点关门,关了门里头有没有人。”
何金枝手里的算盘停了:“长啥样?”
“三十来岁,寸头,脸上有道疤,从这儿斜到这儿。”秀兰在自个儿左边眉骨上比了一下,一直划到嘴角。
何金枝把算盘往边上一推。
刀疤刘。
上辈子这个名字,她听了不下百回。
城南一带的混混,倒烟,放贷,后来跟老二搅在一块儿做假货,出了人命。
老二进去蹲了八年,刀疤刘屁事没有,拍拍屁股去了南方。
自老二从码头跑了,今儿才头一天,这人就摸到她店门口来了。
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。
“秀兰,你去西墙根,把孙叔叫来。”
孙老头就是二纺厂西墙根那个瘸腿看门的,跟何金枝一个车间干过二十年。
门市部承包出来以后,他还在厂里看那个小铁门,一个人住在门房里,老伴走了好些年,儿子在外地。
孙老头一瘸一拐地过来了,手里还端着半碗面条:“金枝,啥事这么急?”
“孙哥,跟你商量个事。”何金枝把他让到柜台后头的小屋里,“往后夜里,你上我这儿睡。一个月给你五块,管你一顿晚饭。”
孙老头端着碗,看着她:“你这店里……招贼了?”
“还没招。”何金枝说,“我怕它招。”
孙老头把面条扒拉了两口,嚼了嚼,咽下去。
“钱就算了,你给我口热饭吃就行。我那门房夜里冷,你这屋里有炕,我还占便宜了。”
“钱得给。”何金枝把五块钱塞进他褂子兜里,“给了钱,你是我雇的人,夜里出了啥事,你喊一嗓子,派出所都得认你这个证人。”
孙老头捏着兜里那五块钱,嘿嘿直乐。
“行,金枝,你这脑子,还跟在车间那会儿一样,算得比梭子还快。”
当天傍晚,孙老头卷着自个儿那床旧铺盖,住进了何记百货柜台后头那间小屋。
临走前,何金枝又交代了一句。
“孙哥,夜里有动静,你别出去,你那腿追不上人。你就在屋里敲脸盆,敲得越响越好。”
这天夜里,孙老头躺在小屋的炕上,枕头边搁着个搪瓷脸盆,脸盆里放着根擀面杖。
他年纪大了觉少,外头过一辆自行车他都能听见。
这一头的事,老二一点都不知道。
同一个晚上,城南铁路桥底下那家小酒馆。
陆卫国端着酒盅,让刀疤刘那句话问住了。
“晚上……晚上没人。”他的舌头有点大,“就一道铁门,一把挂锁,外头是两扇玻璃窗。”
“一把挂锁。”刀疤刘拿筷子在桌上划拉,“里头货多不多?”
“多。”陆卫国打了个酒嗝,“肥皂、白糖、布,还有从广州进的风衣,一件好几十块。”
刀疤刘笑了。
“兄弟,你妈那店里一件衣裳,顶你在码头扛半个月。”
“她欠你的,你拿回来,天经地义。”
陆卫国的手一抖,酒洒了半盅。
“偷?那可不行……我刚从里头出来……”
“谁说偷了?”刀疤刘把他的酒盅重新倒满,“你妈的东西,就是你的东西。儿子拿老子娘的东西,派出所管得着吗?顶天了算家务事。”
陆卫国端起酒盅,一口闷了。
刀疤刘看着他的脸色,又换了个说法。
“再说了,东西拿不拿的另说。你就说,你今天这口气,咽得下去吗?”
“你跪在门口那会儿,她一家子在院里吃葱油饼,吃完了连门都不给你开。你媳妇跟人跑了,车子让人卖了,她管过你一回没有?”
陆卫国把酒盅往桌上一墩,墩得花生米都跳了起来。
“咽不下去!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刀疤刘拍拍他的肩膀,“今儿夜里,哥陪你去出这口气。”
他把嗓门又往下压了压,一样一样地给陆卫国交代:
只要玻璃窗砸开个口子,胳膊伸进去就能够着挂风衣的衣架,一抓一把,不用进门。
拐角那儿他找好了一辆三轮,风衣往车斗里一扔,盖上麻袋,天亮前就能拉到城南的旧货市场。
“一件风衣三十,出手按二十算,十件就是二百。”刀疤刘伸出两根指头,“顶你在码头扛一百多天。”
陆卫国盯着那两根指头,喉咙里咽了口唾沫。
夜里两点,人民路南头。
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,照得地上一片昏黄。
二纺厂的院墙黑黢黢地连成一片,西墙根那头的何记百货,铁门关着,玻璃窗后头黑乎乎的,那块红漆牌子在夜里看着发暗。
刀疤刘在马路对面的电线杆子底下站住了,点了根烟。
“你去。我在这儿给你望风。”
陆卫国回头看他:“你不去?”
“你妈的店,我去算咋回事?”刀疤刘吐了口烟,“你去,砸了算出气,拿了算拿自个儿家的,谁也说不出啥。我去,那就叫入室盗窃了。”
陆卫国让夜风一吹,酒醒了两分,腿有点发软。
“要不……算了吧……”
“怂了?”刀疤刘“嗤”了一声,“怪不得你妈拿你当条狗。跪着求她一回,她给你一碗面,你还真当是赏你的?”
这句话戳到了陆卫国的肺管子上。
他咬着牙,弯腰从马路牙子边上捡起半块砖头,捏在手里,一步一步往门市部走过去。
走到玻璃窗跟前,他站住了。
窗户里头黑洞洞的,能看见货架子的影子,挂在衣架上的风衣一排排的,跟站着一溜人一样。
那碗卧着两个荷包蛋的面,那张六百七十三块四的欠条,码头上老秦舔着铅笔头记下的那一行“九月十八,六十三袋”,一股脑儿全往他脑子里涌。
连他扛了几袋,她都要记。
陆卫国把砖头举了起来。
“哗啦”一声。
玻璃碴子往里头溅了一地,碎玻璃落在柜台上,叮叮当当地响。
陆卫国手还没收回来,屋里头就炸开了锅。
“来人啊!抓贼啊!”
一个嘶哑的老头嗓门,紧跟着就是“哐哐哐”的敲脸盆声。
陆卫国吓得一哆嗦,砖头掉在了脚面上,疼得他“嗷”一声。
屋里咋有人?
他扭头就往马路对面跑。
电线杆子底下,空空荡荡的,一个人影都没有。
只有一个烟头扔在地上,还冒着一点红光。
刀疤刘早没影了。
陆卫国杵在马路当中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这时候,街口那头亮起一道手电光,有人扯着嗓子喊:“干什么的!站住!”
手电光越晃越近,一个穿蓝制服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冲过来,车还没停稳,人就跳下来了,一把揪住了他的胳膊。
手电筒往他脸上一照。
那人看清了,“嘶”地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陆卫国?!”
小马今儿夜里值班巡逻,打着手电筒,盯着这张脸看了好几秒,气得直乐。
“你才出来几天?四天?你这是回来上班的?”
门市部的铁门“哗啦”一声从里头拉开了一条缝。
孙老头一只手端着搪瓷脸盆,一只手拎着擀面杖,一瘸一拐地挪了出来,冲这边直嚷嚷。
“小马同志!就是他!砖头还在地上呢,我从窗户里看得真真的!”
陆卫国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瘸腿老头,腿一软,蹲在了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