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码头,九月十八号早上六点。
陆卫国背着铺盖卷站在装卸队的棚子前头,仰头看着河边那一排货船,腿肚子先软了一半。
管装卸队的老秦五十出头,光着膀子,肩膀上搭着条汗巾,一身的腱子肉。
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陆卫国一圈,嘬了一下牙花子。
“你就是老陆家老二?”
“是。”
“你妈昨儿来的时候,我还不信。她说,你要是干不动,别拦着,让他自个儿走。要是干得动,一分工钱都别少给。”
老秦往船上一指。
“那船上装的是化肥,一袋一百八。今儿卸八百袋,卸完收工。”
“跟着王大个儿,他扛一趟,你跟一趟。”
头一趟,陆卫国跟着上了跳板。
王大个儿往他肩上搁袋子的时候,他没接住,人往前一趔趄,一百八十斤压着,膝盖“咚”地磕在跳板上,半边身子都麻了。
“新来的?”王大个儿把袋子接过去,“腰塌了,你得拿腰顶着走。”
第二趟,他走到跳板中间,两条腿一直哆嗦。
第三趟,他扛到岸上,一松手,人跟着袋子一块儿坐到了地上。
太阳刚爬到河面上,他的褂子已经能拧出水来了。
中午在棚子里吃饭,两个馒头一碗菜汤。
陆卫国的两只手抖得连馒头都拿不稳,左肩膀那块皮给麻袋磨破了,衬衫粘在肉上,一动就扯得疼。
王大个儿蹲在旁边,稀里呼噜喝汤,顺嘴问了一句:“听说你是机械厂的车工?咋来干这个了?”
陆卫国低头啃馒头。
旁边有人接话了:“你不知道?他就是那个……偷窑厂砖的那个。前些日子派出所门口那一出,他媳妇抱着个小褥子说怀了三个月,我小舅子在城北所,亲眼看的。”
棚子里“轰”的一声,全笑了。
陆卫国把馒头往地上一摔,站起来了。
“笑啥笑!”
棚子里的人笑够了,各吃各的,各干各的,谁也不拿他当回事。
那天他一共扛了六十三袋,老秦给他记了一块八。
收工的时候,老秦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,舔了舔铅笔头,在上头写了一行。
陆卫国凑过去一看,头一行写着:九月十八,陆卫国,六十三袋,一块八。
“秦叔,你记这个干啥?”
“你妈交代的。”老秦把本子一合,“她说,你每天扛多少,挣多少,都给你记上。你欠她的是一笔账,你自个儿挣的也是一笔账,两笔都得有个数。”
陆卫国撇了撇嘴,嘟囔了一句“掉钱眼儿里了”,扭头钻进棚子抢馒头去了,本子上那一行字,他一眼都懒得多看。
第二天,他扛了四十一袋。
肩膀上那块破了皮的地方结了痂,痂又让麻袋磨开了,血浸出来,把褂子染了一片。
晌午歇晌的时候,他躺在棚子的通铺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房顶的草席子破了个洞,一缕太阳照进来,正落在他脸上。
他想起机械厂的车间。
车床一开,他戴着线手套,一手摇进刀,一手扶着工件,车出来的活儿,冯八级都点头。
中午食堂里五毛钱一份红烧肉,他跟工友挤在一张桌子上抢着吃。
一个月三十六块五,不多,可到点就发。
就因为几块砖。
不对。
他翻了个身,脸冲着墙。
那天夜里要不是那老太婆报的警,他能让人拿住?
田大壮是她送进去的,工作是她卖的,兄弟几个也是她挨个撵出门的。
搁以前,他好好住在东厢房里,一天三顿有人做,衣裳有人洗……
都是那老太婆。
第三天上午,他扛了十九袋。
第二十袋上肩的时候,他腿一软,人和袋子一块儿从跳板上滚了下去,摔在泥地里。麻袋破了口,化肥撒了一地。
老秦从棚子里出来,看了一眼,没骂他,就说了一句。
“起来,接着扛。”
陆卫国躺在泥里,大口大口地喘,喘着喘着,忽然笑了一声。
他爬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到老秦跟前。
“秦叔,我这三天的工钱,您给我结了吧。”
老秦看着他:“不干了?”
“不干了。”
“你妈那边……”
“我妈那边,您就说我扛不动。”
老秦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,翻开,算了算,数出五块四毛钱,一张一张放在他手里。
“一块八,一块八,一块八。一共五块四。”
“三天,一百二十三袋。”
陆卫国捏着那五块四,扭头就走。
走出去老远,身后传来老秦的一嗓子。
“小子!我这儿的门天天开着!”
陆卫国脚底下反倒走得更快了。
他不知道的是,河堤上那排老柳树后头,站着一个人。
陆长福是前一天夜里跟老伴撒了个谎,说去街口下棋,结果一大早就摸到了码头。
他躲在柳树后头,看着老二从跳板上滚下去,那一下,他的手都抠进树皮里了。
老二从泥里爬起来,一瘸一拐去找老秦结账,把钱往兜里一揣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这些,陆长福全看在了眼里。
陆长福在柳树后头站了很久,最后蹲下去,拿袖子擦了把脸。
回到家,何金枝正在院里对账。
她头也没抬:“下完棋了?”
“……下完了。”
“谁赢了?”
陆长福的嘴张了张。
“媳妇,我不会下棋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会。”何金枝拨了一下算盘珠子,“三天,对不对?”
陆长福一屁股坐在石凳上,两只手撑着膝盖,头垂得老低。
“三天。一百二十三袋。他从跳板上摔下去了,摔得满身泥。”
“老秦结了五块四,他拿着钱就走了。”
何金枝手里的算盘停了。
她翻开账本,在老二那一页上添了一行。
陆长福凑过去看:“你写的啥?”
“我不识字,画的记号。”何金枝指着那两道杠,“三天,还了零。”
她把账本合上。
“老头子,往后他要是再来跪,你还扶他不?”
陆长福低着头,拿大拇指来回搓着膝盖上的一块补丁。
“不扶了。”
这天傍晚,城南,铁路桥底下那家小酒馆。
陆卫国要了二两散白酒,一碟花生米,坐在靠墙的桌子边上,一口一口地喝。
五块四,喝掉了八毛。
喝到第二两的时候,对面坐下来一个人。
三十来岁,寸头,左边眉骨到颧骨有一道疤,一直斜到嘴角。他往桌上放了一盘猪头肉,冲陆卫国一扬下巴。
“兄弟,脸色不对啊。”
陆卫国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:“你谁啊?”
“姓刘。”那人拿筷子夹了一片猪头肉,往陆卫国碗里一放,“这条街上的人都叫我刀疤刘。你今儿从码头出来那一出,我在桥上看着呢。”
“一天一块八,扛一百八十斤,卸八百袋。”
刀疤刘“嗤”地笑了一声。
“兄弟,这不是干活,这是拿命换窝头。”
陆卫国盯着碗里那片猪头肉看了一会儿,夹起来吃了。
刀疤刘又给他倒了一盅酒。
“我听说,人民路南头那个何记百货,是你家的?”
陆卫国捏着酒盅的手停住了。
“不是我家的。是我妈的。”
“一样。”刀疤刘拿肩膀撞了撞他,“我前儿路过,看见门口排着队。有人说,那老太太一天能挣一千多。”
“一千多啊,兄弟。”
“你在码头上扛三天,五块四。”
陆卫国的手开始抖了。
刀疤刘看着他那双眼睛,慢悠悠地又给他添了半盅酒,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兄弟,我就问你一句。”
“你妈那店,晚上谁看门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