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开门的是秀云。
她提着个撮箕出来倒炉灰,一低头看见门槛外头跪着个人,吓得撮箕差点扣在自个儿脚上。
“二、二哥?”
陆卫国抬起头。
半个月没刮胡子,头发结成了一绺一绺的,褂子上的馊味顺着风往院里飘。
他张了张嘴,嗓子哑得像面破锣。
“秀云……妈呢?”
院里的说话声停了。
陆长福第一个从堂屋里出来,手里还端着半碗粥,走到院门口,看见跪在那儿的老二,端碗的手抖了一下,粥洒了一手背。
“卫国……”
何金枝是最后出来的。
她走到门口,站在门槛里头,没往外迈那一步。
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,一个跪着,一个站着。
“妈。”陆卫国一开口,眼泪就下来了,“妈,我错了。”
“厂里把我开除了。田家把我铺盖扔出来了。巧英要跟我离婚……她把我那辆飞鸽卖了,把我那块上海表也卖了。”
“妈,我现在啥都没有了。”
他往前挪了两步,一把抱住了何金枝的腿。
“您让我回家吧,我回来给您干活,扫院子、挑水、搬货,啥都行。我不要工钱,您管我一口饭吃就行……”
胡同里已经有人探头了。
李大妈拎着个马扎在自家门口一坐,还招呼隔壁的:“来来来,坐下看。”
陆长福的眼圈红了。
他把碗往门墩上一搁,蹲下去,伸手就要去扶:“起来,先起来说,地上凉……”
“老头子。”
何金枝只叫了这一声。
陆长福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老伴,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儿子,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,到底没扶。
何金枝低头看着老二。
七六年,老二在车床上削掉一块手指头皮,她背着一篮子鸡蛋,走了八里地,到车间去求冯八级多照看照看。
八一年老二结婚,三转一响,她拿三年的积蓄买的飞鸽,油都没舍得上一回,让老二骑走了。
上辈子,这个儿子最后一回来看她,是在她中风那年。
他站在柴房门口,拿鼻子闻了闻里头的味儿,把一袋子快过期的挂面放在门口,一句话没说就走了。
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开口了。
“卫国,妈问你几句话。”
“您问。”
“八月十六号早上,你骗你爹开锁,把西厢房五十箱肥皂搬走,交给田大壮拿去集上倒卖,那天你想过我没有?”
陆卫国的头低下去了。
“八月二十八号,你半夜爬窑厂的墙偷砖,让派出所拿住那天,你想过你爹没有?他一把年纪跟着我在墙根底下蹲了一宿,就为了看看那个推车的到底是谁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再往前。”何金枝的声音一点没抬,“田巧英说她见了红,要保胎,一天八块。你信了,跑到我跟前哭。那会儿她肚子里压根就没娃,你信了半个月,是不是?”
陆卫国抱着她腿的手松开了。
他跪在那儿,脑袋垂到了胸口。
“妈,我知道我混账……”
“你不是混账。”何金枝说,“你是谁给你一口甜的,你就管谁叫妈。”
“田家给了你一口甜的,你就撬了你亲妈的门,半夜还替人家往窑厂墙头上爬。”
“现在田家不给你甜的了,你就想起来这个门槛了。”
陆卫国的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李大妈坐在马扎上,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。
何金枝转身往院里走。
陆卫国以为她这是要关门,急得往前一扑,两只手扒住了门框。
“妈!妈您别撵我!我真没地方去了!”
何金枝头也不回,径直进了灶屋。
过了一会儿,她端着一个海碗出来。
碗里是一大碗面条,卧着两个荷包蛋,上头撒了一把葱花,热气腾腾。
她把碗放在门槛外头的石阶上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吃。”
陆卫国跪着挪过去,端起碗就往嘴里扒拉。扒了两口,抬起头看他妈,眼泪掉进碗里。
“妈,您这是原谅我了?”
“没原谅。”
何金枝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来,是派出所那张欠条的抄件。
“这上头写着,六百七十三块四,你按的手印。”
她把纸往石阶上一放,拿那只空的粗瓷碗压住。
“你爹有个老工友,姓秦,在城南码头管装卸队。我今儿下午去找过他了,他答应收你。一天一块八,扛一天算一天,管两顿饭,晚上能在队里那间棚子搭个铺。”
“你明儿一早去,报我的名字。”
“每个月挣的钱,你留一半吃饭,还一半给我。还完这六百七十三块四,咱娘俩这笔账,两清。”
陆卫国捧着碗,愣愣地看着她。
“妈,我……我一天一块八,那得还到啥时候去……”
“一天一块八,一个月五十四,还二十七。”何金枝说,“两年。”
“两年?”
“嫌长?”何金枝反问他,“你花我的钱的时候,怎么不嫌长?”
他低着头,把那碗面条吃完了,连汤都喝干净了。
吃完了,他把碗放在石阶上,拿袖子抹了把嘴,跪在那儿,还是不肯走。
“妈,我要是……我要是不去扛包呢?”
何金枝站在门槛里头,看着他。
“那你就自个儿想辙。这个门槛,你今儿跨不进来,明儿也跨不进来。”
“啥时候能跨进来?”
何金枝弯腰把那只空碗捡起来,转身进了院子。
院门关上了。
门是慢慢推上的,最后“咔哒”一声,落了闩。
陆卫国跪在门外头,看着那道关了的门,看了好一会儿。
胡同东头有脚踏车的铃铛响。
老三陆卫民从机械厂下班回来,一只脚支在地上,看见跪在门口的二哥,车子都没支稳就跑了过来。
“二哥?你咋跪这儿?”
陆卫国把脸扭到一边。
陆卫民蹲下去,拽他胳膊:“起来啊,地上凉。妈呢?妈不让你进?”
“滚。”
“二哥……”
“我说滚!”陆卫国一把甩开他,站起来了,“你倒是还进得去这个门!你一个月三十六块五,你还能给妈还账!我呢?我啥都没了!”
陆卫民被他吼得往后退了半步,脸上火辣辣的。
过了一会儿,他从兜里摸出五块钱来,往二哥手里塞。
“二哥,我宿舍还有个空铺,你先去我那儿挤两天……”
陆卫国盯着那五块钱看了一眼,一把抓过去,塞进兜里,扛起地上那床沾着鸡屎的铺盖卷,转身就走。
走了十几步,他回过头。
不是看院门。
他看的是胡同口那个方向,人民路南头,何记百货那块红漆牌子。
天黑了,牌子还在那儿,红得晃眼。
陆卫国盯着那个方向,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。
“都怪那个老太婆。”
院子里头,堂屋的灯亮着。
一家人围着石桌吃晚饭,秋妮踩在小板凳上,非要自个儿舀粥,舀了一勺,洒了半勺。
陆长福端着碗,筷子在粥里来回搅。
“媳妇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给他找的那个活儿……码头扛大包,一包一百八十斤,他一个车工,扛得动吗?”
“扛不动就歇着。”何金枝给秋妮擦了擦嘴,“饿两顿,就扛动了。”
陆长福叹了口气,低头扒了一口饭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抬起头。
“那碗面……两个荷包蛋,你搁的?”
“我搁的。”
“……多搁一个呗。”
何金枝白了他一眼,转脸看见闺女秀兰正盯着自个儿,又拿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。
“看啥看,吃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