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卫国盯着那张纸,手指头把纸边都捏皱了。
“开除”两个字,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也看不出别的意思来。
他在机械厂干了十二年。
七六年进厂当学徒,师傅是车间里有名的冯八级。那会儿他十九,手笨,头一个礼拜就让车床把手指头削掉一块皮,他妈拿纱布给他缠了半个月,天天熬骨头汤。
十二年,一张纸就没了。
陆卫国把那张纸揉回一团,塞进兜里,拔腿就往机械厂走。
他不信。
机械厂在城东北,从拘留所走过去得一个多钟头。他兜里一毛二,舍不得坐车,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,走到厂门口,日头都上来了。
门卫老孙认得他,从小窗户里探出半个脑袋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没开门。
“孙叔,是我,卫国。”
“知道是你。”老孙的脑袋往回缩了缩,“厂里有规定,开除的人,不让进。”
“孙叔,我找冯师傅,我就跟他说两句话……”
老孙叹了口气,冲里头喊了一嗓子,让人去车间叫人。
等了小半个钟头,冯师傅出来了。
五十多岁的人,头发白了一半,穿着一身油渍麻花的工作服,手里拎着个帆布包,隔着铁栅栏门,看着他这个徒弟。
“师傅……”
陆卫国一张嘴,嗓子就哑了。
冯师傅把帆布包从栅栏缝里塞出来。
“你柜子里的东西,我给你收拾了。一副线手套,一个饭盒,一双胶鞋。还有这个。”
他又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,一块一块数了数,也塞出来。
“九月头两天的工钱,扣完罚款,一毛不剩。这是你饭票退的,三块二。”
陆卫国接过来,手都在抖。
“师傅,我就是一时糊涂,我就偷了几块砖……您跟厂长说说,我……”
“卫国。”
冯师傅打断他。
“厂里开会的时候,我替你说了话。我说这孩子手艺还行,就是耳根子软,让媳妇撺掇的。”
“你知道厂长咋说的?”
陆卫国眼巴巴看着他。
“厂长说,撬亲妈家的门,偷亲妈的货,按手印写欠条,派出所有底子。这回又偷窑厂的砖,派出所又有底子。一个月进两回派出所,冯八级,你这个徒弟,你还保不保?”
冯师傅说到这儿,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块儿。
“我没敢再张嘴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,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来。
“你妈那人,我知道。七六年你削了手,她大冬天的背着一篮子鸡蛋,跑到车间来求我,求我多照看你。”
“你去给她磕个头吧。”
铁门后头,冯师傅的背影拐进了车间。
陆卫国拎着帆布包,在厂门口站了好一会儿。
进进出出的工人都拿眼睛瞟他,有人小声嘀咕。
“那不是陆卫国吗?”
“就是他,偷砖让人逮了。”
“听说还撬过他妈的门?啧啧……”
陆卫国把脑袋一低,转身就走。
出了厂区,他在路口站了一会儿,掉头往西走。
田家庄在城西,出了城还得再走五里地。等他走到田家院门口,已经是后半晌了。
院门关着。
他那床铺盖卷,就扔在院门外头的土路边上。
被面是他跟田巧英结婚那年,他妈扯的大红缎子,绣着一对鸳鸯。这会儿让人拿麻绳胡乱捆着,一头沾了泥,一头沾了鸡屎,几只苍蝇在上头嗡嗡地转。
铺盖卷旁边,还扔着他的一个旧脸盆、一个搪瓷缸子、一双破布鞋。
陆卫国看着那堆东西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他扑过去就拍门。
“巧英!巧英你开门!是我!”
拍了七八下,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刘桂芳半张脸。
“嚷啥嚷!”
“妈,巧英呢?我回来了……”
“谁是你妈?”刘桂芳把门拉开半扇,一只手叉着腰,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,“陆卫国,你还有脸回来?”
“你进了两回派出所,工作让人开了,全田家庄都知道我闺女嫁了个劳改犯!我这张老脸,让你丢尽了!”
“那、那巧英她装怀孕的事儿……”陆卫国急了,“不也是你让她……”
“少跟我提那事儿!”刘桂芳嗓门拔高了八度,“那事儿要不是你妈缺德,领着人去派出所门口出我们家的丑,能闹成那样?”
“我跟你说,巧英跟你离婚。明儿一早,公社民政那儿,你自个儿去按手印。”
陆卫国像是让人兜头打了一闷棍,站在那儿直发懵。
“离婚?”
“离婚!”
“我不离!”他一把扒住门框,“我要见巧英!我要她亲口跟我说!”
屋里头磨磨蹭蹭地出来一个人。
田巧英站在她妈身后,穿着一件新做的的确良褂子,头发也烫过了,卷卷的,一点都看不出半个月前在派出所门口抱着小褥子哭天抹泪的样儿。
她看了陆卫国一眼,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,拿手帕捂住了鼻子。
“你身上啥味儿啊……”
陆卫国嗓子发紧:“巧英,你真要跟我离?”
田巧英把手帕放下来,往她妈身后一站,声音不大,可说得干干脆脆。
“离。”
“你工作没了,一个月三十六块五没了。你还欠你妈六百七十三块四,欠条在派出所压着呢。我跟着你,是跟着你一块儿还账啊?”
陆卫国张着嘴,喉结上下滚了两回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一把推开刘桂芳就往院里冲。
“我的车子呢!我的飞鸽呢!”
那辆飞鸽自行车,是他结婚那年他妈拿三年的积蓄买的,平时就锁在田家堂屋门后头。
这会儿,门后头空荡荡的。
他扭头又往里屋冲,拉开抽屉,翻开箱子。
他那块上海牌手表,也没了。
陆卫国站在屋当中,慢慢地转过身来。
“车子呢?表呢?”
刘桂芳倚在门框上,慢悠悠地拿指甲剔牙:“卖了。”
“卖了?!”
“你在里头蹲着,巧英不得吃饭?不得穿衣裳?这些日子,吃的喝的,不都是拿那车子和表换的?”
“那是我妈给我买的!车本子上写的是我陆卫国的名儿!”
“车本子?”刘桂芳把剔牙的指甲往门框上一抹,“车本子跟车子一块儿给人家了,不给本子,人家能掏六十块?”
“卖给谁了?”
“城南一个收旧货的,姓啥我哪记得。你要有本事,满城找去。”
陆卫国张着嘴,腿一软,扶住了门框。
那辆车,连个影儿都找不着了。
刘桂芳“嗤”地笑了一声:“还提你妈?你妈都不认你了。”
她往门外一指。
“东西我给你收拾好了,一样没少。拿着你的铺盖卷,走人。”
陆卫国回过头,隔着敞开的院门,看着土路边上那床沾着鸡屎的大红被面。
他在院子当中站了很久。
久到院里那只大公鸡溜达过来,在他脚边啄了两口土,又溜达走了。
最后,他弯下腰,把那床铺盖卷从地上捡起来,扛在了肩膀上。
脸盆、搪瓷缸子、帆布包,一样一样挂在身上,叮叮当当地响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
这回,他往东走。
五里地的土路,进城,穿过人民路,拐进城东胡同。
天擦黑的时候,他站在了陆家院门口。
院门关着,门缝里透出来一线灯光,还有葱油饼的香味,一阵一阵地往外飘。
里头秋妮在咯咯笑,他爸扯着嗓门说话,中间还夹着他妈一两句,隔着门,听不清说的啥。
陆卫国站在门口,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,他把肩膀上的铺盖卷往地上一扔。
“扑通”一声,他双膝跪在了陆家的门槛前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