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郑家洼回到城东,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。
娘俩没回家,直接拐进了城东派出所。
小马正端着茶缸子喝水,一看见她俩进门,茶缸子一放:“这么快?郑家那老太太把户口本拿出来了?”
“她儿子拿的。”何金枝把销了页的迁出证明往窗口里一递,“为了孙子的招工表,从炕席底下抽出来的。”
小马听完来龙去脉,乐得拍桌子:“老邓这招,我就知道好使!”
他从后头的铁皮柜里把陆家那本户口簿抱出来,翻开。
头一页户主,陆长福。
第二页,何金枝。
第三页原本是老大陆卫东的,八月底让他自个儿撕走了,只剩下一道毛茬。
再往后是老二陆卫国、老三陆卫民、老五陆秀云。
小马把新的户口页铺在桌上,蘸了蘸钢笔水。
“陆秀兰,与户主关系,女儿。婚姻状况,离婚。迁入日期,一九八八年九月十号。”
他写一个字,秀兰就在窗口外头跟着念一个字,念着念着,嗓子就哑了。
四年前她出嫁那天,也是在这个窗口,也是小马他师父,拿钢笔在她这一页上写了“迁出”两个字。
那天她妈也站在她身后,一句话没说,她还以为她妈是舍不得。
后来听秀云说,她妈那天回家,跟她爹念叨了一句:又打发出去一个,家里少一张嘴。
这才一个多月,她妈跟换了个人似的。
秀兰回头看了一眼。
何金枝就站在她身后,跟四年前站的是同一个地方,这会儿正低着头,从兜里掏手绢,掏出来,塞到她手里。
“擦擦,鼻涕都要掉纸上了。”
秀兰破涕为笑,拿手绢捂住了脸。
“下一个。”小马换了一张户口页,“大的那个孩子,叫啥?”
“秋妮。”
“姓呢?跟她爸还是跟你?”
秀兰没有犹豫。
“跟我,姓陆。”
小马点点头,写下三个字:陆秋妮。
“小的那个,出生证明带了没?”
秀兰从贴身的褂子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,纸都让汗浸软了。
那是郑家洼公社卫生院开的出生证明,七月二十三,女,六斤二两。
何金枝接过来看了一眼:“你还留着这个?”
“我跑出来那天夜里,别的啥都没拿,就拿了这个。”秀兰小声说,“我怕哪天……二丫让人抱走了,我连她是哪天生的都说不清。”
何金枝伸手在闺女后背上拍了两下。
小马拿过出生证明看了看,笔尖悬在户口页上。
“名字呢?总不能上户口就写个二丫吧?”
这下把秀兰问住了。
二丫生下来一个多月,郑家没人给她起过名,连马桂香叫她,都是“那个丫头片子”。秀兰自个儿叫了一个多月的二丫,叫顺口了,压根就没想起来这茬。
“要不……明天再来?”秀兰为难地看她妈,“我回去跟爹和秀云商量商量。”
“行,不急这一天。”小马把户口页先收起来,“起个好听的,这可是跟一辈子的。”
当天晚上,陆家堂屋,开了一场家庭会议。
议题只有一个:给二丫起大名。
秀云最积极,吃完饭就把字典抱出来了,翻得哗哗响:“二姐,我给你挑了几个,你看,陆思远,思念的思,远方的远。陆清如,清水的清……”
“太文绉绉了。”陆长福直摆手,“咱家丫头,起个名念着拗口,将来上学老师都叫不利索。”
“那爹你说一个。”
陆长福清了清嗓子,腰板一挺,显然憋了一下午了。
“金宝!”
堂屋里的人都转过脸看他。
“陆金宝。”陆长福越说越得意,“她姥姥叫金枝,她叫金宝,金枝底下长金宝,多喜庆,多有福气!”
秀云“噗”的一声,笑得趴在了桌上。
秀兰也捂着嘴,肩膀直抖。
何金枝把手里的鞋底往炕上一扔,斜了老伴一眼:“你咋不干脆叫她陆元宝?往门口一站,活脱脱一个财神爷。”
“元宝也行啊……”
“行你个头!”
陆长福委屈地缩了缩脖子:“那你说叫啥……”
何金枝懒得跟他掰扯,扭头看秀兰。
“你是她妈,你起。”
秀兰坐在炕沿上,怀里抱着二丫。小丫头吃饱了,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,一只小手从包被里伸出来,抓着她妈的一根手指头不撒开。
秀兰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。
“安。”
“陆安。平平安安的安。”
“她生下来一个多月,差点让人卖了,差点让她爹扔进灶坑里。我不想她将来多有出息,也不想她多有福气。”
“我就想她平平安安地长大。”
墙上的挂钟“当”地敲了一下。
秀云把字典合上了。
陆长福吸了吸鼻子,扭过头去,假装看墙上的日历。
何金枝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就叫陆安。”
秋妮在炕里头玩木头枪,听见大人们说话,爬过来凑热闹,扒着秀兰的胳膊看妹妹:“妹妹叫啥?”
“叫安安。”
“安安。”秋妮学了一遍,又学了一遍,拿小手指头戳了戳妹妹的脸蛋,“安安,我是姐姐。”
陆安抓着她妈的手指头,咧开没牙的小嘴,“咯”地笑出了声。
何金枝看着这娘仨,心里头那块压了半辈子的石头,挪开了一角。
上辈子,这个外孙女送到赵家那年,秀兰偷偷去看过一回,回来说,赵家给她起了个名,叫赵来弟。
来弟,来弟。
一辈子,就是为了给人家招个弟弟来的。
这辈子,她叫陆安。
正屋那台旧收音机一直开着,这会儿放完了评书,换成了新闻联播的动静。
“……中国人民银行决定,自九月十日起,对三年以上的定期储蓄存款实行保值……”
何金枝的耳朵竖起来了。
她把收音机的音量拧大了一点,歪着脑袋,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完了。
陆长福凑过来:“啥叫保值?”
“就是往后钱存银行里,不怕毛了。”
“那是好事啊。”
“对老百姓是好事。”何金枝把收音机关了,眼睛里闪着光,“对那些囤了一屋子货的,可就不是好事了。”
陆长福挠挠头,没听明白。
何金枝也没跟他解释,起身去灶屋烧洗脚水了。
她想起了上辈子那年秋天,满城的人扛着前些日子抢回家的布、肥皂、火柴,排着队往供销社退,供销社不收,就在人民路上摆地摊贱卖,一匹布卖到原价的一半都没人要。
这账,过两天再细算。
第二天,九月十一号,是礼拜天。
何金枝一大早去门市部开门,秀兰抱着户口本从派出所出来,一路小跑着追上来,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。
“妈!上好了!陆秋妮,陆安,都在咱家户口本上了!”
何金枝接过户口本,翻到最后两页,拿手指头在上头摸了摸。
她不识字,可她认得那个“陆”字。一页一个,又多了两个。
“好。”她把户口本还给闺女,从兜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,塞到秀兰手里,“昨儿十号,忙忘了。”
秀兰打开一看,里头是四张大团结,一张五块。
四十五。
“妈,这……”
“说好的,每个月十号发工资。”何金枝转身去卸门板,“拿着。晌午歇晌的时候,去百货大楼给秋妮买双鞋。买双好的,别舍不得。”
秀兰捏着那个信封,站在门市部门口,脚底下像生了根。
这是她这辈子,头一回拿到写着自个儿名字的工钱。
一个礼拜以后,九月十七号,早上七点。
市拘留所的铁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陆卫国从里头走出来,胡子拉碴,身上那件褂子穿了半个月,馊得能熏倒一头牛。
门口空荡荡的,一个来接他的人都没有。
他站在那儿,把兜翻了个底朝天,翻出来一毛二分钱,还有一张揉成一团的纸。
那是半个月前,机械厂保卫科来所里给他送的通知。他当时没看,这会儿展开,第一行字就撞进了他眼睛里。
“经厂务会研究决定,给予陆卫国开除处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