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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章 户口本藏炕席底下?大儿子先急眼了

马桂香揣着户口本走了。

走的时候腰杆挺得倍儿直,得意得很,在法庭门口还回头冲秀兰“呸”了一口。

秀兰手里捏着那张调解书,站在台阶上,刚才那股劲儿泄了一半。

“妈,户口本在她手里,这咋办……”

“她揣着就让她揣着。”何金枝把调解书从她手里接过来,叠好,塞进那个旧信封里,“户口本是个本子,户口是个事儿。本子她能藏,事儿她藏不住。”

陆长福在旁边挠着后脑勺:“这话啥意思?”

“意思就是,回家吃饭。”

第二天,九月九号,一大早,何金枝领着秀兰去了城东派出所。

户籍窗口后头坐着小马,一看见何金枝进门,下意识地就往椅子背上一靠。

“何大姐,这回又是谁?”

“啥叫又是谁?”

“您上回来,是老二撬门。上上回,是老大偷户口页。上礼拜,您半夜蹲窑厂,一个电话把我从城东喊到城北……”小马掰着手指头数,“您一来,我就得往本子上添一个。”

秀兰在后头没忍住,低头笑了。

何金枝把调解书往窗口里一递:“这回不添人,添户口。我闺女离婚了,带着两个孩子,户口要迁回来。”

小马接过去看了一遍,神色正经起来,又要了街道办那张住房证明,对着看了看,点点头。

“手续是齐的。我这边给你开准迁证,你拿着去郑家洼那头办迁出。不过……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迁出那头,得拿户口本去销页。”

“户口本在她婆婆手里,不给。”秀兰小声说。

小马“哦”了一声,拿笔杆子在桌上点了点,脸上露出点意味深长的表情来:“不给啊……那您去城北派出所,找管户籍的老邓,就说我让去的。他那个人,最不怕的就是不给。”

九月十号,何金枝领着秀兰,又坐上了去城北的头班车。

这条路,老太太半个月里跑了四五回,售票员都认得她了,撕票的时候还问了一句:“大娘,又去郑家洼?”

“又去。”

“那家人又咋了?”

“欠我闺女一个户口。”

城北派出所,还是那排灰砖平房。

一进门,那个黑脸民警正趴在桌上写东西,一抬头看见何金枝,眼睛一亮。

“哎哟,大姐!您又来了!”

他往何金枝手上看了一眼,空的,脸上的笑少了一半。

“今儿没带饼子啊?”

何金枝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,打开,里头是四个糖三角:“我闺女蒸的,还热乎呢。”

黑脸民警嘿嘿一笑,接过去就咬了一口:“说吧,啥事儿?”

何金枝把事一说,黑脸民警嘴里的糖三角还没咽下去,就扭头冲里屋喊:“老邓!活来了!”

里屋出来个五十来岁的老民警,头发花白,戴一副老花镜,手里捏着个搪瓷缸子。听完了,他拿过调解书和准迁证看了看,又问:“户口本在谁手里?”

“她婆婆,马桂香。”

“郑家洼的马桂香?”老邓推了推老花镜,“就是那个前几天为了孙女跑到城东拎麻绳、让人浇了一盆水的?”

何金枝乐了:“这您都知道?”

“城北就这么大,谁家狗下了几个崽,隔天就传遍了。”老邓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,“走,我跟你们去一趟。”

郑家洼,郑家院门口。

马桂香正坐在门槛上择菜,一抬头看见何金枝和秀兰,还有后头跟着的两个民警,手里的菜“啪嗒”掉进了簸箕里。

她站起来,拍拍手,嘴一撇。

“干啥?又来抓人?春生都让你们抓进去了,这家里就剩我一个老婆子,你们还想咋样?”

“马桂香,不抓人。”老邓慢悠悠地说,“陆秀兰的户口要迁走,你把户口本拿出来,我给销个页。”

“没有!”

马桂香两只手往腰上一叉。

“丢了!前几天就丢了!找不着了!”

秀兰在后头急得直咬嘴唇。

何金枝往老邓那边看了一眼。

老邓也不急,“哦”了一声,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,翻开,拿笔在上头写。

“丢了是吧。那行,我给你登个记。”

“户口本丢了,得补办。补办的规矩是这样的,先得去县里的报社登报挂失,登报费五块。然后你家户口上的人,一个一个来所里,按手印、照相、填表,工本费一人一块。表交上去,县里批下来,少说三个月。”

马桂香眨巴着眼:“三个月就三个月,我又不急。”

“你是不急。”老邓头都没抬,接着往本子上写,“不过这三个月里,你家这个户口本作废。户口上的人不管是开证明、结婚、招工还是上学,都办不了,得等新本子下来。”

他写完了,抬起头,冲院里喊了一嗓子。

“郑春旺在家没?你家小军是不是报了窑厂这一批的招工?招工表我记得是这个月二十号截止,要户口本复印件的吧?”

院里“咣当”一声,是啥东西翻了。

郑春旺从西屋冲出来,鞋都没提上,趿拉着就往门口跑。

“邓叔!邓叔您说啥?作废?”

“你妈说户口本丢了。丢了就得补,补就得三个月,三个月里原本作废。”老邓把小本子一合,“你家小军那个招工,这一批赶不上了,等明年吧。”

“明年?!”郑春旺嗓子都劈了,“明年就没这个名额了!我托了多少人,送了两条烟,才给小军弄上的!”

他扭头看他妈。

“妈!户口本呢!”

“丢、丢了……”

“丢个屁!”郑春旺一跺脚,“我昨儿晚上还看见你往炕席底下塞!”

马桂香一张老脸挂不住了,扯着嗓子骂他:“你个吃里扒外的!那是给你兄弟出气的!你兄弟在里头蹲着,你就惦记你儿子那点破事儿!”

“破事儿?那是小军的饭碗!”郑春旺也急了,“春生自个儿偷砖,自个儿卖闺女,他蹲进去怪谁?你为了给他出口气,把你亲孙子的饭碗搭进去?”

娘俩在院门口吵成了一锅粥。

院墙外头,又有人开始探头探脑了。

何金枝站在一旁,两只手揣在袖筒里,一句话都没插。

上辈子,马桂香靠着一张嘴,在郑家洼横了一辈子,谁都不敢惹。

这辈子她算看明白了,这种人天不怕地不怕,就怕自家人窝里反。

你戳她一刀,她跳起来骂你八辈祖宗。自家儿子饭碗一砸,她那张嘴就只能冲着自家人去了。

最后是郑春旺自个儿冲进东屋,掀开炕席,把户口本抽了出来。

那本子藏得严实,拿塑料布包了两层,外头还拿麻绳捆着。

郑春旺三两下扯开,双手递到老邓跟前:“邓叔,您销,您快销!”

老邓接过户口本,翻开,一页一页地看。

翻到秀兰那一页,他拿钢笔在上头划了一道,盖了个“迁出”的章,写上日子。后头一页是秋妮的,他也照样划了一道。

然后他又往后翻了翻,翻到最后,眉头皱了起来。

“秋妮在这儿。二丫呢?”

院里的吵嚷声停了。

郑春旺张着嘴,眼睛往他妈那边瞟。

马桂香把脸扭到一边。

老邓把户口本往前翻,往后翻,又翻了一遍,抬起头,看着马桂香。

“孩子生下来一个多月了,你们郑家,连户口都没给她上?”

院里只有两只老母鸡在墙根底下刨土。

秀兰站在何金枝身后,一只手慢慢地捂住了嘴。

她这才明白过来。

不是忘了。

是打从二丫生下来那天起,郑家就压根没打算让她在这个户口本上待着。

何金枝把闺女的手从嘴上拿下来,握进了自个儿手里,冲老邓点了点头。

“邓同志,没上正好。”

“省得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