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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章 正式工?不好意思,上礼拜六就不是了

秀兰先打开的是那个旧信封。

信封里三张纸,她一张一张抽出来,按顺序摆在绿绒布上。

“调解员,他刚才说了三条,我一条一条回。”

“头一条,他说他是窑厂正式工,一个月四十二。”

她把最上头那张纸推过去。

“这是郑家洼窑厂保卫科开的证明。郑春生偷窑厂的砖,偷了半年,九月三号厂务会开的会,已经把他除名了。”

白调解员拿起那张纸,看了一眼,扶了扶眼镜,又看了一眼。

然后她把纸转过来,冲着郑春生。

“郑春生,这上头盖的是你们窑厂的章,写的是九月三号除名。你刚才说你是正式工,一个月四十二,这话,你自个儿信不信?”

郑春生盯着那张纸,嘴唇直哆嗦。

“不可能!”

他“噌”地要站起来,被身边的民警一把按回了长凳上,手铐“哗啦哗啦”直响。

“我在窑厂干了八年!凭啥说除就除!谁给他们的权力!”

“你偷人家的砖,人家还得留着你过年?”

押他的那个民警冷冷地回了一句。

马桂香在后头傻了。

她扭头看郑春旺,郑春旺也张着嘴,一脸的懵。

这事儿他们郑家人自个儿都不知道。

何金枝坐在后头,垂着眼皮,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。

郑春生关在看守所里,马桂香只顾在村里骂街,郑春旺跟保卫科八竿子打不着。

厂里开会除名,哪会先跑去郑家递个信?

秀兰没停,把第二张纸推过去。

“第二条,他说我没工作。”

“这是街道办开的证明,我八月二十九号起在何记百货当店员,一个月四十五块。”

四十五。

屋里又是一静。

那个尖脸表嫂没忍住,“嚯”了一声:“四十五?比春生还多……”

话说一半,让马桂香一胳膊肘捅在肋巴骨上,疼得她“哎哟”一声,把后半截咽回去了。

秀兰把第三张纸也推过去:“这是住的地方。城东胡同十七号,西厢房一间,房主是我妈,街道办盖了章。”

“他说郑家有三间大瓦房。”

她说到这儿,第一次侧过脸,看了郑春生一眼。

“三间瓦房,东屋是他妈的,西屋是他哥嫂的,当中那间是堂屋。我跟他结婚四年,住的是灶屋后头搭的那个小偏厦。”

“秋妮睡的,不是郑家的炕。”

“是灶台边上的柴火堆。”

郑春旺在后头梗着脖子嚷:“那、那偏厦也是郑家的房!”

“是郑家的房。”秀兰点点头,“下雨天漏水,我拿脸盆接,接一宿,秋妮在柴火堆上睡一宿。”

白调解员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,笔停下来,抬头看了看那个尖脸表嫂。

“你刚才说,秋妮打小是她奶奶带的?”

表嫂一哆嗦:“是、是啊……”

秀兰转过身,冲着她,声音还是不大。

“嫂子,那我问你一句。秋妮三岁了,脚上穿过几双鞋?哪一双是她奶奶给做的?”

表嫂张着嘴,眼珠子左转右转,一个数都报不出来。

马桂香急了,脱口就是一句:“一个丫头片子,穿啥鞋!光脚咋了,郑家洼谁家丫头不是光着脚长大的!”

这话一出口,屋里的人都扭头看她。

白调解员拿笔的手停在半空中,看了马桂香好一会儿,低头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。

马桂香这才反应过来,嘴张着,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,上不去也下不来。

郑春旺在旁边拿手捂住了脸。

秀兰接着往下说。

“第三条,送养书上的手印。”

她吸了口气。

“八月二十七号晌午,他喝了酒回来,说赵有财那边给二百块钱,让我把二丫给人家。逼着我按手印,不然就把二丫丢炕里。”

“我想跑,是他捏着我的手腕子,掰开我的手指头,一根一根摁在印泥上的。”

“按完了,他嫌我哭得烦,一巴掌打在我左边脸上,打得我半边脸肿了三天。”

屋里只剩下书记员写字的沙沙声。

后头椅子上,陆长福的两只手在大腿上抓着裤子,抓得指节都鼓起来了,秀云抱着二丫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
白调解员的笔一直在动。

写完了,她抬头看着秀兰,语气缓了一些。

“陆秀兰,你说的这些,有人看见没有?”

秀兰站在那儿,沉默了一下。

“有人听见了。那天我在屋里喊,喊了好几嗓子。郑家洼的邻居都听见了。”

“可她们……”

马桂香在后头冷笑了一声:“谁听见了?你倒是叫一个出来啊!郑家洼的人,谁给你作证了?”

秀兰背对着她,眼睛还看着调解员。

“没人来。”她说,“我说的这些,我自个儿认。我拿我两个闺女起誓,没有一句是假话。”

话音刚落,屋门“咣”的一声,让人从外头推开了。

一个女人扶着门框,喘得上气不接下气,头巾都跑歪了,裤腿上全是黄土。她身后还跟着两个,一个四十来岁,一个二十出头,也都喘着粗气。

“调、调解员……对不住……来晚了……”

是张家嫂子。

后头那两个,一个是吴婶,一个是孙二梅。

秀兰回过头,看着她们三个一身的黄土,眼泪一下涌了上来。

马桂香“噌”地站起来了:“张家的!你们来干啥!我是咋跟你们说的!”

“你说啥也不好使了。”

张家嫂子一只手叉着腰,把气喘匀了。

“马桂香,你昨儿夜里又挨家挨户去放狠话,我男人在窑厂干活,是凭力气吃饭,又不是凭你郑家吃饭。我告诉您,郑春旺要敢给他穿小鞋,他就去找韩科长。”

“头班车没赶上,我们仨是走过来的。”

吴婶在后头接了一句:“二十里地,脚底板都磨出泡了。秀兰那会儿抱着俩孩子走的,也是这二十里。”

白调解员站了起来。

“你们三位,是来作证的?”

“是!”

三个人进了屋,站成一排,一个一个地说。

张家嫂子说,八月二十七号晌午,她在自家院里晒粮食,隔着一道墙,听见秀兰在屋里哭喊“我不按,你把二丫还给我”,喊了好几声,后来就没动静了。

那天夜里,她看见秀兰半边脸肿着,抱着两个孩子往村外跑。

她还说,秀兰这个月给她做了两件褂子,工钱两块四,是她亲手交到秀兰手里的,秀兰转身就交给了马桂香。

吴婶说,秋妮打会走路起,就是秀兰拿块布兜在背上,做饭、洗衣裳、踩缝纫机都背着,她去郑家借筛子,回回都看见。

孙二梅最年轻,声音也最抖,可最后一句说得最响。

“马桂香说,丫头片子,早卖早清净。这话,她在村口大槐树底下说过,好多人都听见了。”

书记员的笔就没停过,写得手腕子直甩。

白调解员坐回去,把三个人的话、秀兰那一沓证明,都看了一遍,然后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,看向郑春生。

“郑春生,你还坚持要大女儿?”

“要!凭啥不要!”郑春生梗着脖子,“那是我郑家的种!”

“行。”

白调解员把眼镜重新戴上。

“那我跟你说清楚。孩子判给你,检察院那边案子还没结,窑厂已经把你除名了,你拿啥养?孩子判给陆秀兰,按规定,你得每个月出抚养费,一直出到孩子十八岁。”

“两个孩子,十几年。”

马桂香一听“抚养费”三个字,马上不乐意了。

她伸手就去扯郑春生的袖子。

“春生,不要了!两个丫头片子,要她们干啥!还得往里头搭钱,十几年,那得多少钱!”

郑春生一把甩开她:“妈!”

“你听妈的!咱不要了!”

秀兰站在那儿,看着这母子俩,等他们吵完了,才开口。

“调解员,抚养费,我不要他的。”

“我只要一条,往后郑家的人,谁也不许来找秋妮和二丫。”

马桂香眼睛一亮,抢着就应:“行!行!不找!谁稀罕找!”

那天上午十一点,城北法庭出了调解书。

陆秀兰与郑春生离婚,两个女儿由陆秀兰抚养。

郑春生免于支付抚养费,郑家不得干扰母女三人生活。

至于郑春生诉何金枝抢劫。

何金枝把八四年的缝纫机发票往桌上一拍,张家嫂子又把两块四的褂子钱说了一遍。

没等白调解员开口。

马桂香就在后头拽着儿子的胳膊直喊:“撤了撤了!快撤了!再告下去,要告成诬告了!”

郑春生在撤诉书上按手印的时候,手抖得印泥蹭了一手。

民警把他往外押。

走到门口,他突然扭过头,冲秀兰喊。

“陆秀兰!离了婚你就能舒坦了?你户口还在我郑家的户口本上呢!”

马桂香跟在后头,把手往怀里一揣,冲秀兰露出一个笑来。

“户口本在我这儿。”

“你想迁?做梦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