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北法庭不大,就是区政府大院里头一排平房,最东头那间。
屋里一张长条桌,桌上铺着块绿绒布,绒布边都磨白了。桌子后头坐着两个人,当中那个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同志,短头发,戴一副黑框眼镜,胸口别着一支钢笔。旁边是个年轻的书记员,面前摊着个大本子,笔已经拔开了。
门口的牌子上写着:调解员,白淑琴。
长条桌前头摆着两排长凳,左边一排,右边一排,中间隔着一条过道。再往后,靠墙还有几张椅子,是给家属坐的。
郑春生让两个民警押着,坐在右边长凳上。手铐没摘,搁在膝盖上,一动就“哗啦”响一声。
马桂香、郑春旺、那个尖脸表嫂,挨着坐在他身后的椅子上。
秀兰坐在左边长凳上。
何金枝、陆长福、秀云抱着二丫、秋妮,挤在她身后那排椅子上。秋妮从进了门就把脸埋在陆长福怀里,一眼都不敢往右边看。
进门那会儿,郑春生是从秀兰身边擦过去的。
过道窄,他手上带着铐子,走得慢,经过秀兰跟前的时候,脚底下顿了一下,脑袋往这边偏了偏。
声音压得很低,就够秀兰一个人听见。
“等老子出来,头一个收拾你。”
秀兰的身子往后一让,后背贴在了墙上。
押他的民警在后头推了一把:“走!磨蹭啥!”
郑春生咧嘴一笑,慢悠悠地往右边长凳上一坐,二郎腿都想跷,手铐一扯,没跷成。
何金枝从后头走上来,也没看郑春生,就伸手把闺女褂子后襟上蹭的一块白灰拍了拍,拍干净了,才在她身后坐下。
“墙上灰大,别蹭一身。”
秀兰回头看了她妈一眼,点了点头,把后背从墙上挪开了。
书记员先挨个儿核了一遍身份,问到秀兰的时候,让她把结婚证拿出来。
秀兰从兜里掏出来,双手递过去。
那张结婚证折得四四方方,边角都磨毛了,上头的照片是四年前照的。照片上的秀兰十八岁,扎着两条辫子,冲着镜头抿着嘴笑,脸圆圆的。
书记员看了一眼照片,又抬头看了一眼她本人,把结婚证往卷宗里一夹。
四年,一个圆脸丫头,熬成了尖下巴。
白调解员把面前的卷宗翻开,推了推眼镜,先看了郑春生一眼,又看了秀兰一眼。
“今天两件事。头一件,郑春生诉陆秀兰离婚。第二件,郑春生诉何金枝抢劫。先说头一件。”
“原告,你先说。”
郑春生清了清嗓子。
他剃了光头,脑袋青乎乎的,在看守所里关了几天,脸上瘦了一圈,可那股横劲儿一点没少。他往前一探身子,手铐“哗啦”一声。
“调解员,婚,我同意离。”
“她跑回娘家半个多月了,这日子也没法过了,离就离。”
“可有一条,大丫头秋妮,得归我。”
白调解员拿笔在本子上点了点:“理由呢?”
“理由多了去了。”
郑春生掰着指头就数。
“头一条,我是郑家洼窑厂的正式工,一个月四十二块,旱涝保收。”
“第二条,郑家有三间大瓦房,秋妮打小就住那儿,睡的是我家的炕。”
“第三条,我妈身子骨硬朗,能带孩子。秋妮打生下来,就是我妈一手带大的,不信您问问。”
他身后那个尖脸表嫂立马接上了话茬。
“是是是,调解员,我是郑家的亲戚,我能作证。秋妮这丫头,打小就是她奶奶带的。秀兰她一天到晚坐在缝纫机跟前,给东家做褂子、给西家改裤子,孩子哭了都不带抬头的。”
马桂香在后头抹了一把眼泪,还叹了口气:“我一把老骨头,一天到晚背着秋妮下地,腰都累弯了……”
秀兰坐在长凳上,两只手按着膝盖,指甲掐进了裤子里。
何金枝在后头看着闺女的后背,看见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郑春生越说越来劲。
“再看看她。”他拿下巴往左边一挑,“她有啥?工作没有,房子没有,户口还在我郑家的户口本上。现在是住在她娘家,吃她娘的,喝她娘的。”
“她娘家那个老太太,您是不知道,城东都传遍了。一把年纪了,把铁饭碗卖了,跟亲儿子翻脸,把大儿子撵出家门,二儿子送进派出所,三儿子也不让进门。一个疯老婆子,您把我闺女交给她,能养出个啥好来?”
陆长福一听这话,火“腾”地就上来了,屁股往上一抬。
何金枝一把按住了他的胳膊。
陆长福扭头看她,憋得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。
何金枝冲他摇了摇头,嘴唇动了动,那口型是两个字:坐着。
陆长福喘了两口粗气,又坐回去了,两只手在大腿上搓来搓去,搓得裤子都起了毛。
白调解员把郑春生的话一条一条记下来,抬头看秀兰。
“被告,你有啥说的?”
秀兰还没张嘴,郑春生又插了一句:“调解员,还有个事儿,我得说清楚。”
他往后一靠,手铐又“哗啦”一声。
“派出所那边说我卖闺女,那是冤枉。”
“二丫送给赵有财,那送养书上,是两个人的手印。一个是我的,一个是她陆秀兰的。”
他拿下巴往秀兰那边一挑:“是她嫌二丫是个丫头,养不起,自个儿要送的。她先按的手印,我是心疼她日子苦,才跟着按的。”
这话一出,屋里的空气都跟着沉了下去。
后头椅子上,秀云抱着二丫,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陆长福的手在大腿上不搓了。
白调解员翻了翻卷宗,从里头抽出一张纸,那是派出所转过来的送养书复印件,她看了一会儿,抬起头来,眼镜后头那双眼睛落在秀兰身上。
“陆秀兰。”
“这个手印,是不是你的?”
秀兰张了张嘴。
马桂香在后头往前探着身子,一双眼睛盯着她,盯得直勾勾的。
那个尖脸表嫂嘴角已经往上翘了。
郑春生靠在长凳上,脸上带着笑,那副样子,秀兰太熟了。
每回他打完她,第二天早上坐在炕头上吃饭,就是这副样子。
在他那儿,打过就算完了,疼的那个人倒成了她自找的。
“是。”
秀兰的声音不大,屋里的人都听见了。
“是我的。”
马桂香“啪”地一拍大腿,腰都直起来了:“调解员您听见了吧!她自个儿认了!她自个儿要卖闺女!就这么个当妈的,您还能把秋妮交给她?”
郑春旺也在后头帮腔:“就是!她连亲闺女都能卖,秋妮跟着她,早晚也得让她卖了!”
那个尖脸表嫂也跟着嚷嚷。
屋里乱成了一锅粥。
白调解员拿笔在桌上敲了两下:“安静!”
郑家那几个人这才闭了嘴,可一个个脸上都挂着笑,互相递着眼色,那眼神分明在说:成了。
秀云急了,抱着二丫就要站起来,被何金枝一把拽住了衣角。
“妈!二姐她……”
“坐着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让她自个儿说。”
何金枝的眼睛一直看着秀兰的后背。
她看见闺女的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在褂子前襟上蹭了蹭,把手心里的汗蹭干了。
然后,秀兰站了起来。
长凳往后蹭了一下,“吱啦”一声。
屋里的人都看着她。
上辈子,秀兰在郑家熬了二十年。
二丫被送走那天,她抱着二丫的小包被在灶台边坐了一宿,一声都没哭出来。
何金枝这辈子,头一回看见这个闺女在一屋子人面前站起来。
秀兰站得直直的,脸冲着长条桌,没看郑春生,也没看马桂香。
“调解员。”
“手印是我的。”
“可这个手印是咋按上去的,您得听我说完。”
她从褂子兜里掏出一个旧信封,放在绿绒布上,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那个烟盒纸订的小本子,并排放好。
“还有秋妮归谁,也请您听我说完。”
“我今天来,就是来说这个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