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桂香这一跪,挑的是好时候。
人民路南头,晌午刚过,买菜的、下班的、接孩子的来来回回,何记百货门口本来就围着一圈看热闹的,这会儿又呼啦啦多出来一圈。对门修自行车的老孙头把扳手一扔,蹲在马路牙子上抻着脖子看。
“亲家母,我给你磕头了!”
马桂香说磕就磕,脑门往台阶上一碰,“咚”的一声。
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何金枝由她抱着腿,低头打量这个人。
头巾歪了,头发乱了,裤腿上全是土,看样子是从城北一路走过来的。昨儿上午这人还拄着擀面杖、带着麻绳,站在陆家院门口骂她“老不死的”,今儿就跪在这儿,一口一个“亲家母”,叫得比亲姐妹还亲。
这变脸的本事,搁戏台上都能挂头牌。
“起来说。”
“我不起来!”马桂香把她的腿搂得更紧了,“你今儿不答应,我就跪死在你家门口!”
“春生让检察院带走了,那边的人说,少说也得判三五年!三五年啊!”
“他爹死得早,我守寡把他们哥俩拉扯大,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少罪……春生是一时糊涂啊!他就拉了几块砖,他咋就成了贼了呢……”
她一边哭,一边拿眼角往人堆里瞟。
这一瞟,还真瞟出了效果。
人群里有个挎菜篮子的大娘先心软了:“哎哟,老姐姐这么大岁数了,膝盖哪受得了……”
“就是,得饶人处且饶人嘛。”
“人家都跪下了,何大姐,你就松松口呗。”
议论声一起,马桂香哭得更来劲了,拍着台阶一声一声地嚎,眼泪鼻涕抹了何金枝一裤腿。
陆长福这时候才挤进来,一看这阵仗,脸皱成了一团,凑到老伴耳朵边上:“媳妇,这咋整?当着这么多人……”
何金枝看了一眼围着的人,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马桂香,心里有了数。
这一跪,是跪给街坊看的。
跪得越久,看的人越多,她何金枝就越像个逼得老太太磕头的恶人。
那就不给她这个戏台子。
何金枝弯下腰,两只手往马桂香胳肢窝底下一抄,使了把力气,硬是把人从台阶上提溜了起来。
“亲家母,地上凉,你这么大岁数,别跪坏了。”
她嗓门扬得老高,让一圈人都听得见。
“有啥话,咱进屋说,屋里有凳子,我给你倒碗热水。”
马桂香还没反应过来,人已经让何金枝半扶半拽地带进了门市部,一直带进了柜台后头那间放货的小屋。
门帘子一放。
外头看热闹的人伸长了脖子,啥也看不见了。
小屋里堆着肥皂箱子和布匹,挤挤巴巴的,就一张小方桌、两个板凳。何金枝把马桂香往板凳上一按,自个儿在对面坐下,真倒了一碗热水推过去。
马桂香的哭声,在门帘落下的那一刻就停了。
停得干干净净,连个抽噎都没剩。
她拿袖子往脸上一抹,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大口,把碗往桌上一墩。
何金枝看着她,心里直乐。
外头那么多人,哭得死去活来;进了屋,没人看了,眼泪说收就收。这眼泪是自来水,还带开关的。
“陆家的,我不跟你绕了。”马桂香把嗓门压低了,“砖的事儿,检察院说是公家的案子,谁求情都没用,我认。可卖娃那一条,人家说了,要是秀兰肯出来说一句,她是自愿的,她也同意把二丫给赵家养,那就不算买卖,算送养。春生能少判好几年。”
“你让秀兰去说一句,就一句。”
何金枝端着自个儿那碗水,吹了吹,等她往下说。
马桂香以为她松动了,赶紧又补上:“还有离婚那事儿,春生说了,他不告了。秀兰回郑家洼,两个丫头也带回去,往后一家人好好过日子,我保证,春生出来以后,再不动她一指头。”
她说到这儿,脸上居然还挤出了点笑模样。
“你看,这不就两全了吗?春生少判几年,秀兰也有个家,你这当妈的,也省得养一个带着俩拖油瓶的闺女……”
何金枝听完,笑了。
好家伙。
跪了一场,磕了个头,嚎了一裤腿鼻涕,绕了这么大一个圈,原来是想让她闺女替她儿子扛罪,扛完了还得乖乖回郑家洼接着挨打。
这算盘珠子,都崩到她脸上来了。
“亲家母,秀兰那个手印是咋按上去的,你心里比谁都清楚。”
何金枝把碗放下。
“你儿子掰着她的手指头,一根一根按上去的。按完了,一巴掌把她打得半边脸肿了三天。她那天夜里抱着两个娃,从郑家洼跑到城东,二十里地,秋妮光着脚。”
“现在你让她上法庭,说她愿意二百块钱卖了自个儿的亲闺女?”
马桂香眼珠子转了两圈:“那、那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嘛……”
“一句话的事儿,你咋不自个儿去说?”
马桂香让她噎得直翻白眼。
“我今天把话给你撂这儿。”何金枝说,“砖是他偷的,娃是他卖的,判几年,看他自个儿干了多少,我不帮,也帮不了。”
“我能答应你的,是离婚这头。”
“婚照离,两个丫头都归秀兰,户口跟她娘迁回城东。往后郑家的人,不许踏进城东胡同一步。”
“还有告我抢劫那张状子,撤了。那台缝纫机是我八四年花一百五十六块买的,发票还在我箱子里压着,票上写的是我的名儿。十二块钱是秀兰给人做了十件褂子挣的工钱,十户人家,一户一户都能找着。”
“你们答应了,到了法庭上,我们说实话,一个字都不多说。不答应,那咱法庭上见。”
马桂香坐在板凳上,两只手在膝盖上来回搓,搓得裤子上的土都掉了一层。
“我得回去问问春生。”
“问吧。”何金枝点点头,“看守所一个礼拜能见一回,你别耽误了。”
马桂香站起来,掀门帘要走,走到一半又站住了,回过头来,一双眼睛盯着何金枝,盯得直勾勾的。
“陆家的,我就问你一句。”
“春生礼拜二四六夜里拉砖,这事儿连我这个当妈的都不知道,连我家春旺都不知道。你一个住在城东的,你咋知道的?”
何金枝想起上辈子。
八九年开春,郑春生让窑厂保卫科抓了,秀兰去看守所看了他一回,回来趴在她炕头上哭了一宿,把这些年的事全倒了出来:他每礼拜二四六半夜出门,从窑厂后墙往外倒砖,倒砖的钱拿去镇上喝酒,喝醉了回来就打人。
那会儿她只会搂着闺女陪着哭。
哭完了,第二天一早,还是把闺女送回了郑家洼。
何金枝把那点旧事咽下去,冲马桂香笑了笑。
“我做梦梦见的。”
“你!”
“你儿子缺德缺得太勤快,一个礼拜三回,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,托梦告诉我的。”
马桂香气得嘴唇直哆嗦,“呸”地往地上啐了一口,一掀门帘出去了。
门市部门口,那一圈人还没散。
一看见她出来,好几个人都往前凑,挎菜篮子那个大娘头一个开口:“老姐姐,咋样了?她答应了没……”
话说一半,卡住了。
马桂香脸上干干净净,眼睛一点都不红,头巾也重新系好了,哪还有半点刚才哭天抹泪的样子。
大娘张着嘴,看看她,又扭头看看门市部里头。
人堆里不知道谁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哟,进去一碗水的工夫,眼泪全收回去了?”
“刚才那不是哭得挺厉害吗……”
“合着是哭给咱看的啊。”
马桂香让人看得浑身不自在,扒拉开人群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挎菜篮子那个大娘站在原地,脸上讪讪的,把刚才那句“得饶人处且饶人”咽回了肚子里,挎着篮子也走了。
何金枝在小屋里坐着,把两个碗收了,一句话都不用多说。
她端着碗转身,停住了。
货架子另一头,秀兰就站在那儿,二丫在她怀里睡着了。她一只手托着孩子,一只手捏着那个拿烟盒纸订的小本子,也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。
小屋就这么大,刚才的话,一句都没漏。
她眼圈是红的,可一滴眼泪都没掉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秀兰把那个小本子往怀里按了按,嗓子有点抖,话却说得一字一顿。
“九月八号,到了法庭上,我想自个儿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