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巧英这一跪,跪得那叫一个响。
膝盖磕在水泥地上,“咚”的一声,门口那几个看热闹的老太太都跟着一哆嗦。
“妈!”
她跪着往前挪了两步,一只手还捂着肚子,眼泪说来就来,哗哗地往下淌。
“卫国是为了我才去的!我见了红,医生说要保胎,一天八块钱,家里一分钱都没有了,卫国是没办法才去的啊!”
“你是他亲妈!你签个字,把他保出来吧!”
“我肚子里怀着你们老陆家的种啊!卫国要是进去了,这孩子一生下来就没爹!”
刘桂芳站在闺女身后,两手往腰上一叉,嗓门比闺女还亮。
“何金枝!你亲孙子都要没爹了,你还坐得住?”
“你那门市部一天挣一千多,保个人才几个钱?你是不是非得看着我闺女一尸两命你才甘心!”
门口看热闹的老太太们一听,交头接耳起来。
“哎哟,怀着孕呢?”
“那是有点狠了,亲孙子啊……”
“儿子偷砖是儿子的事,儿媳妇怀着孩子,总不能不管吧?”
何金枝坐在长凳上,手里那半根油条还没吃完。
她不紧不慢地把油条咬完,嚼了嚼,咽下去,拿油纸擦了擦手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田巧英跟前,蹲下了。
“巧英,你怀了几个月了?”
田巧英一噎。
她没想到婆婆张嘴头一句问的是这个。
“三……三个多月。”
“三个多月。”何金枝点点头,“上礼拜,你跟你妈上我店门口坐着嚎,说你见红了,差点没保住。”
“这礼拜,你又跪在派出所里,说要保胎。”
“行,保人的字,我可以签。”
田巧英眼睛一亮。
刘桂芳也松了口气,脸上立马挂上了笑,心里乐开了花。她就说嘛,老太婆嘴再硬,一提孙子,腿就软了。
“不过,”何金枝话锋一转,“签之前,你跟我去趟对门。”
“对门?”
“对门是卫生院。”何金枝往派出所门外一指,“让大夫给你摸摸,看看我这孙子到底好不好。大夫说孩子好好的,我当场就签,一个字都不带犹豫的。”
田巧英脸上那点喜色,眨眼就散了。
她捂着肚子的手紧了紧,眼珠子乱转。
“我、我身子弱,经不起折腾……”
“经不起折腾?”何金枝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,“对门就二十步路,走过去还没你刚才跪那一下费劲。”
“你从田家庄走到城北派出所,七八里地,你走得挺利索的。二十步路,你走不动了?”
门口看热闹的老太太们一听,都闭了嘴,眼神开始在田巧英的肚子上来回转。
刘桂芳急了,一把推开何金枝。
“你少在这儿假惺惺!我闺女的身子我知道,用不着你操心!你就说签不签!”
她这一推,使了全身的劲儿。
可何金枝早有防备,往旁边一闪。
刘桂芳推了个空,整个人往前一栽,收不住脚,正正好好撞在跪着的田巧英身上。
田巧英本来就跪得不稳,这一撞,整个人往后一仰,“扑通”一声,四仰八叉躺在了地上。
那件宽宽大大的蓝褂子,往上一翻。
有个东西,顺着她腰那儿滑了出来,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是一床小褥子。
叠得方方正正,四个角还拿布带子捆着,有一根带子断了,耷拉着。
田巧英的肚子,瘪了。
平得跟搓衣板一样。
门口那几个老太太先是瞪大了眼。
然后,不知道谁先“噗”了一声。
紧接着,“哄”的一下,派出所门口全笑炸了。
“哎哟我的妈呀!怀了个褥子!”
“三个多月!还怀出四个角来了!”
“怪不得不敢上卫生院!大夫一摸,好家伙,一包棉花!”
“这孙子长得可真方正啊!”
几个老太太笑得前仰后合,有一个笑得直捶大腿,差点从门槛上出溜下去。
黑脸民警端着茶缸子从里屋出来,一看地上那床褥子,一口茶“噗”地喷了出来,喷了自己一胸口。
小马站在旁边,憋笑憋得腮帮子都鼓成了包子,肩膀一抖一抖的,手里的本子都快拿不住了。
田巧英躺在地上,手忙脚乱地去抓那床小褥子,抓起来就往褂子里塞。
那褥子四四方方的,塞进去又滑出来,塞了两回都没塞住。她干脆不塞了,抱着那床褥子坐在地上,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。
这一回,是真哭。
刘桂芳站在旁边,一张脸五颜六色,想去拉闺女,又不知道该拉哪只手。
就在这时候,派出所后头拘留室的小窗户那儿,传来一声喊。
“巧英!”
陆卫国扒着窗户上的铁栏杆,一张脸挤在两根铁条中间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你没怀?”
田巧英不敢抬头。
“你一直都没怀?”
陆卫国的嗓子劈了。
“你说你见了红要保胎,一天八块钱!我为了这八块钱,撬了我妈的门,半夜钻墙去偷砖!”
“你一直都没怀?!”
刘桂芳回头就冲窗户骂:“嚷啥嚷!我闺女嫁给你两年,你连个孩子都弄不出来,还有脸嚷!”
“妈!”田巧英抱着褥子,哭得直抽抽,“不是你让我装的吗!你说装个娃,那老婆子心一软,钱就出来了!你说一装准灵!”
派出所门口又是一阵哄笑。
刘桂芳脸上挂不住,扬手就给了闺女一巴掌。
“死丫头!你胡说啥!”
“我没胡说!就是你让我装的!褥子也是你给我叠的!”
母女俩在派出所门口扭成了一团,你揪我头发,我挠你脸,那床小褥子让她俩踩在脚底下,踩得全是泥印子。
陆卫国在窗户后头扯着嗓子骂,从田巧英骂到刘桂芳,骂到最后,把自个儿也捎带进去了。
门口的老太太们笑得直不起腰。
何金枝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出,脸上一点笑都没有。
上辈子田巧英进门头一年,也嚷嚷过一回怀上了,嚷嚷了三个月,从何金枝手里抠走了八十块营养费,最后说是没保住,流了。何金枝那会儿还心疼得偷偷抹眼泪,天天给她炖鸡汤。
合着那一回,也是一床褥子?
那八十块,是她从牙缝里一分一分抠出来的,老头子咳嗽要买的枇杷膏,她都没舍得买。
想到这儿,她心口那股火,又往上蹿了蹿。
她走到小马跟前。
“小马,我不保了。”
“你们该咋办就咋办。”
小马憋着笑,使劲点了点头:“哎,何大姐,你放心。”
何金枝扭头冲长凳上的陆长福一招手:“老头子,回家。”
陆长福站起来,嘴里嘟囔了一句“作孽”,看了看地上那床褥子,又看了看窗户后头的老二,叹了口气,跟在老伴身后出了派出所。
老两口倒了两趟公交车,回到城东的时候,已经是晌午了。
何金枝没回家,先去了门市部。
一宿没合眼,她两条腿又酸又沉,走一步晃一下,可心里头那股劲儿还绷着,松不下来。
她想看看秀兰一个人看店,看得顺不顺当。
还没走到门口,就看见何记百货门口围了一圈人。
李大妈眼尖,一看见她,扯着嗓子就喊:“何大姐!你可回来了!你快去看看吧!”
何金枝心里一紧,加快脚步挤了进去。
门市部门口的台阶底下,跪着一个人。
头发乱蓬蓬的,蓝头巾歪在一边,手里的擀面杖不见了。
是马桂香。
她一看见何金枝,膝盖在地上往前挪了两步,一把抱住何金枝的腿,嗓子都哭哑了。
“亲家母!亲家母我求求你了!”
“你救救春生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