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的时候,两个人让韩科长押进了城北派出所。
郑家洼归城北所管。
值班的民警是个黑脸大个子,一宿没睡,正端着搪瓷缸子打哈欠,一看进来这么一串人,哈欠打了一半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前头是一瘸一拐的韩科长,手里拎着根木棍。
中间是俩灰头土脸的,一个满脸黄泥,一个满头砖灰,胳膊都让麻绳拴着。
那根麻绳,是韩科长从窑厂捆砖坯的绳子里现抽的。
后头跟着一对老头老太太,老头子个子高,脸黑,一路上一句话没说;老太太手里还拎着半包没吃完的玉米面饼子。
“这……这是咋回事?”
“偷砖的。”韩科长把烟盒纸和那卷票子往桌上一拍,“郑家洼窑厂,后墙,人赃俱获,一板车两百块砖,还在后墙底下摆着呢,你们派人去看。”
黑脸民警一听,精神了。
他翻开本子,挨个儿问了一遍,问到陆卫国的时候,笔停了停。
“陆卫国,城东机械厂的?”
“是……”
“城东的,跑到郑家洼偷砖?”
陆卫国把脑袋埋得更低了。
黑脸民警又看了看后头站着的陆长福和何金枝,问韩科长:“这俩是?”
“报案的。”
“报案的?”
“这个,”韩科长往陆卫国身上一指,“是他们亲儿子。”
黑脸民警拿笔的手一抖,一大滴墨水掉在本子上,洇成一团。
他抬头看看何金枝,又低头看看陆卫国,嘴张了又合,最后憋出一句:
“大娘,您这是……大义灭亲啊。”
何金枝把手里那半包玉米饼子往桌上一放。
“同志,你忙了一宿,饿了吧?垫补一口。”
黑脸民警在所里干了八年,头一回见报案抓亲儿子的,还顺手给他带了早饭。
黑脸民警一边啃饼子,一边往城东所摇了个电话。
天大亮的时候,城东的小马骑着自行车赶到了。
小马是城东所管户籍的民警,二十出头,圆脸,跟何金枝她三婶家沾着亲,前几天郑春生卖闺女那个案子,就是他去郑家洼抓的人。
他一进门,看见拴在长凳上的郑春生,差点没笑出声。
“哟,郑春生,前脚刚从我那儿出来,后脚又进来了?你这是拿派出所当自个儿家了?”
郑春生垂着脑袋,满脸干了的黄泥一块一块往下掉,一句话不敢回。
小马跟黑脸民警在里屋嘀咕了一阵,出来的时候,脸上的笑收了。
他把何金枝拉到门口,压低了声音。
“何大姐,郑春生这回是真栽了。”
“韩科长那张烟盒纸我看了,从三月记到八月,一个礼拜三趟,一趟两百块砖,半年下来,一万多块。公家砖厂三分钱一块,你算算,这是多少钱?”
何金枝算不明白,可她知道,不是小数。
“再加上他前几天卖闺女那档子事,派出所的本子上还记着呢。”小马伸出一只手,翻了翻,“这回不是拘几天的事了。得移交检察院,往后判下来,少说三五年。”
何金枝点了点头。
三五年。
上辈子,郑春生偷砖只判了一年,出来接着回郑家,接着打秀兰。
这辈子,他连本带利,一块算。
“那老二呢?”
小马挠了挠头,往屋里看了一眼。
“陆卫国是跟着推车的,头一回,赃款才拿了五块,算从犯。拘留十五天,罚款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另外,按规矩,得通知他单位。”
“机械厂那边,估计是保不住了。”
何金枝点了点头,这个结果她早料到了。
正说着,韩科长从里屋打完电话出来了,脸拉得老长。
“大姐,窑厂那头我交代完了。”他把木棍往地上一戳,“小郑那小子,我让厂里先把他停了,等这事儿查清楚,该咋处理咋处理。”
“他通风报信,报了两回,害我白蹲了六宿。这回他倒是又报了一回,报得可真是时候。”
何金枝乐了:“那也算他立了一功。”
“立功?”韩科长哼了一声,“他立的功,够他回家种一辈子地了。”
他冲何金枝拱了拱手,一瘸一拐地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。
“大姐,证明我今儿下午就写,写好了让人给你送到城东。酒的事儿,你可别忘了。”
“忘不了,二锅头管够。”
韩科长“嘿嘿”笑了两声,走了。
小马在旁边看得直咂嘴:“何大姐,你这是从哪儿认识的韩科长?这老头在郑家洼出了名的倔,谁的面子都不给。”
“昨儿认识的。”
“昨儿?”
“昨儿上午认识的,昨儿夜里一块儿蹲的墙根,今儿早上他就管我叫大姐了。”
小马的嘴张成了个圆。
何金枝往屋里看了一眼。
陆卫国让人从长凳上解下来,正往后头拘留室里带。
他走两步回一回头,走两步回一回头,眼巴巴地看着他妈。
何金枝把头扭开了。
拘留室的铁门“哐当”一声关上,里头立马传出陆卫国的嚎声。
“妈!妈你救救我!我要是让厂里开了,我往后吃啥喝啥!”
“巧英怀着孩子呢!你孙子要没爹了!”
那嚎声在派出所的院子里转了三圈,把门口看热闹的几个老太太都嚎出来了。
“哎哟,谁家的儿子,嚎得比杀猪还响。”
“听说是偷砖让他亲爹亲妈给逮了。”
“啥?亲爹亲妈逮的?”
“可不是嘛,就门口站着的那俩!”
几个老太太齐刷刷扭头,看向门口的何金枝和陆长福。
何金枝站得笔直,脸上一点没变。
陆长福却有点站不住了。
他在门口那条长凳上坐下来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低着头,盯着自个儿那双沾满黄泥的解放鞋,大拇指在鞋帮子上一下一下地抠。
何金枝看了他一会儿,转身出了派出所的门。
没一会儿,她拎着一个油纸包回来了,油纸包里是两根刚炸出来的油条,还冒着热气。
她在老头子旁边坐下,把油条往他手里一塞。
“吃。”
“不饿。”
“蹲了一宿,啃了俩凉饼子,你不饿?你骗鬼呢?”
陆长福拿着油条,没往嘴里送。
“金枝。”
“嗯。”
“老二小时候,出疹子,烧得说胡话。”陆长福盯着手里的油条,声音闷闷的,“我背着他走了十几里夜路去卫生院,他趴在我背上,一路喊爸,喊了一路。”
何金枝把自个儿那根油条掰了一半,放到他碗边上。
“今儿夜里,我揪着他领子往外拽的时候,他又喊了一声爸。”
陆长福说到这儿,说不下去了。
何金枝伸手,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。
不重,一下一下的。
“老头子,他小时候喊你,是因为他烧得难受。”
“他今儿喊你,是因为他想让你替他挨这一刀。”
陆长福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把油条塞进嘴里,一口咬下去半根,嚼得腮帮子鼓鼓的,嚼着嚼着,眼圈就红了。
何金枝假装没看见,扭过头去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
正吃着,派出所的大门口一阵乱哄哄的。
有人扯着嗓子在喊。
“卫国!我的卫国啊!”
何金枝抬头一看。
门口挤进来两个人。
前头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,个头不高,嗓门顶三个人使,是田巧英她妈,刘桂芳。
后头被她搀着的,是田巧英。
田巧英穿着一件宽宽大大的蓝褂子,一只手托着后腰,一只手捂着肚子,走一步喘三口,一脸病恹恹的样子。
她一进门,看见长凳上坐着的何金枝,眼圈一红,扑通一声就跪下了。
“妈!卫国是为了我才去的!我肚子里怀着你们老陆家的种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