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科长“啪”地摁亮了手电筒。
一道白光从砖坯垛后头射出去,直直打在板车上。
“干什么的!”
这一嗓子,在半夜的砖坯场上炸开了,惊得窑口那边的狗都“汪汪”叫起来。
郑春生手里的车把一松,板车“咣当”往后一仰,码得整整齐齐的砖“哗啦啦”塌下来半车,砸在地上,碎了好几块。
他连头都没回,撒腿就跑。
跑得那叫一个快,两条腿倒腾得都快看不清了,一头扎进黑地里。
可他忘了,这是砖坯场。
跑出去没十步,脚底下绊上一摞湿砖坯,整个人往前一扑,“噗”地一声,脸朝下栽进了泥坑里,啃了满满一嘴黄泥。
韩科长拄着木棍,一瘸一拐地追过去,追到跟前,一只脚踩在他后背上。
“跑!接着跑啊!你不是挺能跑吗?”
“蹲了你小半年,今儿可算让老子逮着了!”
郑春生在泥里扑腾,满嘴泥巴,“呸呸”吐了两口,扭过脸来:“韩、韩科长?你不是去县里开会了吗?”
“开完了!”韩科长脚底下又加了把劲,“会上说了,今儿专门逮你!”
另一头,陆卫国早就吓傻了。
他反应过来,扭头就往墙上那个窟窿钻,手扒着墙砖,脑袋都塞进去一半了。
一只大手从后头伸过来,一把揪住了他的后脖领子。
那只手满是老茧,指头又粗又硬,一使劲,就把他整个人从窟窿里薅了出来。
陆卫国被拽得一个趔趄,回头一看,腿当场就软了。
“爸……”
陆长福嘴抿成了一条线。
他揪着老二的领子,从墙根一路拖到板车跟前,拖得陆卫国两只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沟,最后往地上一掼。
陆卫国一屁股坐在碎砖头上,疼得“嗷”一嗓子。
何金枝从砖坯垛后头走出来。
她走得不紧不慢,一直走到板车跟前,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二儿子。
陆卫国一身的土,脸上汗和灰和成了泥,破草帽不知道滚哪儿去了,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。
他抬起头,看见他妈,嘴唇直哆嗦。
“妈……妈你咋在这儿……”
“我来看看,是谁在抢。”
陆卫国没听懂,也顾不上听懂了。
他连滚带爬地扑过来,一把抱住何金枝的腿,嗓子里带着哭腔。
“妈,妈你听我说!是郑春生叫我来的!他说推一趟车给我五块钱!我不知道这是偷的,我真不知道!”
“你不知道?”
何金枝低头看着他。
“半夜一点,不走大门,钻墙窟窿,你当是来搬家的?”
陆卫国一噎,眼泪鼻涕一块儿下来了。
“妈,我没办法啊!巧英怀着孩子,见了红,医生说要保胎,住院一天八块钱。我让机械厂扣了工资,手里一分钱都没有,田家也不给……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啊!”
何金枝一根一根把他扒拉在腿上的手指头掰开。
“撬你亲妈的门,去车站堵你亲妹,这会儿又半夜钻墙偷公家的砖。”
“回回都说是因为巧英怀着孩子。”
她把最后一根指头掰开,退了半步。
“她这一个孩子,怀得可真够累人的。”
陆卫国跪在地上,张着嘴,喉咙里咕噜了一声。
韩科长把郑春生从泥坑里拎起来,反剪着胳膊押过来。
郑春生一脸泥,一嘴泥,看见何金枝,那双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是你!何金枝!是你个老不死的给我下套!”
“下套?”何金枝笑了一声,“我就站在墙外头看着,墙是你钻的,砖是你递的,车是你拉的。老娘给你下啥套了?”
“你……”
“你白天在老吴家门口跟人说,要偷砖换钱打官司,把我外孙女要回去。”何金枝往前走了一步,看着他那张泥脸,“郑春生,你拿偷来的钱,跟我闺女抢娃。”
“这官司,你打算咋打?”
郑春生张着一嘴泥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韩科长在旁边听着,“啧”了一声,手上又加了一把劲,把郑春生的胳膊往后又掰了掰,疼得郑春生直吸凉气。
他腾出一只手,往郑春生裤兜里一掏。
掏出来一卷票子,拿皮筋捆着,统共十二块。
何金枝在旁边看着,乐了:“哟,十二块。正好,跟他告我抢的那十二块,一个数。”
陆长福没忍住,“噗”地笑出了声,笑完又赶紧绷住脸,板得比砖头还硬。
还掏出来一张烟盒纸,折得皱皱巴巴的。
韩科长拿手电筒一照,烟盒纸上歪歪扭扭记着一溜数:
“三月,二四六,各两百。”
“四月,二四六,各两百。”
一直记到八月。
韩科长把烟盒纸举到郑春生眼前,气得直乐。
“行啊郑春生,偷砖还记账?你小子干啥啥不行,记账倒挺认真。”
“一个礼拜三趟,一趟两百,半年下来一万多块砖,你一块一块全给我记着呢!”
郑春生瞅着那张烟盒纸,嘴唇直哆嗦,想伸手去抢,胳膊还让人拧在背后,只能干瞪眼。
郑春生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记这玩意儿是怕老吴赖账,咋就忘了往兜里揣了!
韩科长把烟盒纸和那卷票子往自个儿兜里一塞,冲何金枝一扬下巴。
“大姐,你那张给法院的证明,我给你写。”
“这回,不光写他偷砖,连他记的账,我给你一笔一笔抄上去。”
何金枝点点头:“谢了,韩科长。”
“谢啥,手电池钱你省下了,酒还是得请。”
陆长福在旁边小声嘀咕:“三毛四的电池钱省下了,一顿酒少说两块,这账咋算都是咱亏。”
何金枝回头白了他一眼。
他扭头看了看地上的陆卫国,又看了看何金枝,犹豫了一下。
“大姐,这个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地上跪着的,是人家亲儿子。
何金枝知道他的意思。
“韩科长,你该咋办就咋办。”她说,“他是我儿子,可他偷的不是我家的砖。”
陆卫国一听这话,“嗷”地一嗓子嚎了出来。
“妈!你不能不管我啊!我是你亲儿子!我要是进去了,巧英跟孩子咋办!那是你亲孙子啊!”
陆长福一直站在旁边,腮帮子咬得一鼓一鼓的。
这会儿,他走过来,在陆卫国跟前蹲下了。
父子俩脸对着脸。
月光底下,陆长福那张被煤灰熏了十六年的脸,看不出啥表情,只有下巴上的肉一跳一跳的。
“老二。”
陆卫国抽抽搭搭地看着他爸:“爸……”
“你撬你妈门那天,哄我揣着户口本去派出所保人。我在派出所门口站了一上午,回来一看,锁让人撬了。”
“那天,我蹲在院里,抽了自个儿十几个嘴巴子。”
“我认了,那是我糊涂,是我心软,让你钻了空子。”
陆卫国的哭声小了。
“可今儿,你偷的是公家的东西。”陆长福的声音又低又沉,“这个,我不认,也认不了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转身走到板车另一头,背对着老二站着,肩膀一起一伏的。
陆卫国跪在地上,看着他爸的后背,脑子里嗡嗡的。
从小到大,他爸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么重的话。
陆卫国心里一凉,完了,连爸都不管他了。
可这念头也就转了一下,他眼珠子一转,又扯着嗓子冲何金枝喊:
“妈!你就算不管我,你总得管你孙子吧!巧英肚子里那个,可是你们老陆家的种!”
何金枝已经转过身去了。
她听见这话,脚步停了停,回过头来。
“你放心。”
“明天,我倒要亲眼看看,我这个孙子,到底长啥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