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窑厂出来,天还早。
何金枝没急着回城东,拉着陆长福在郑家洼后坡的一户人家讨了碗水,又拿两毛钱换了四个玉米面饼子。
饼子是凉的,硬得硌牙。
陆长福啃了一口,龇牙咧嘴:“媳妇,咱这是图啥?回家吃口热乎的,晚上再来不行?”
“来回四十里地,你腿不酸?”
“酸也比啃这个强……”
“那你回去,我一个人蹲。”
陆长福立马把剩下的半个饼子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得老高,含含糊糊地说:“好吃,真好吃,比肉还香。”
何金枝白了他一眼,嘴角却憋不住往上翘。
她托讨水那户人家的小孩,往城东捎了句话,就说老两口在城北亲戚家住一宿,让秀兰别惦记,门闩插好,谁敲都别开。
天擦黑的时候,韩科长来了。
他换了身旧衣裳,腰里别着手电筒,手里拄着根木棍,一瘸一拐地从坡后头的小路绕过来。
“县里的会,开完了?”何金枝逗他。
“开完了,开得可好了。”韩科长板着脸,“会上领导说了,今儿夜里谁抓着偷砖的,记一大功。”
陆长福“噗”地笑出了声。
韩科长瞪了他一眼,自个儿也没绷住,嘴角抽了抽。
“韩科长,你这腿,是咋伤的?”陆长福问。
“烧窑烧的。”韩科长拍了拍那条瘸腿,“七六年,窑里砖垛子塌了,我往外拽人,拽出来俩,第三个没拽出来,自个儿的腿让砖垛子压住了。”
“后来厂里让我去保卫科,说瘸了腿,看大门正合适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跟说别人的事一样。
陆长福听完,冲他竖了竖大拇指,憋出一句:“是条汉子。”
三个人趁着天黑,绕到窑厂后墙外头。
后墙是土坯砌的,一人多高,墙外头是一片砖坯场,晒着一排一排还没进窑的湿砖坯,码成一道道矮墙。
韩科长领着他们,在离后墙二十来步远的一垛砖坯后头蹲下了。
“就这儿,看得最清楚。”
他往后墙东头一指:“那儿,墙根底下,有个豁口,拿砖坯子堵着。白天看不出来,一搬开,能钻进去一个人。”
何金枝点点头。
上辈子秀兰说的,也是东头。
天彻底黑了。
月亮让云遮了大半,四下里黑黢黢的,只有窑口那边透过来一点红光,一闪一闪的。
砖窑那头偶尔传来一声狗叫,叫两声就没了动静。
蚊子来了。
一开始是一只两只,在耳朵边上“嗡嗡”地转。
后来是一群。
陆长福蹲在最外头,两只手就没闲着,拍完脸拍脖子,拍完脖子又去挠胳膊。
“啪!”
“啪!”
“啪!”
拍得跟放鞭炮似的。
何金枝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。
“你再拍,郑春生在窑门口都听见了。”
“它咬我啊。”陆长福捂着胳膊,一脸委屈,压着嗓子小声说,“它专咬我,不咬你。”
“你肉多,它挑肥的。”
韩科长在旁边没憋住,“噗”地一声笑出来,赶紧拿手捂住嘴,笑得肩膀直抖。
他委委屈屈地把袖子往下拽了拽,把脖子缩进领子里,缩成了一只大鹌鹑。
三个人就这么蹲着。
十点。
十一点。
窑口那边的红光暗下去了,换班的工人三三两两从厂门口出来,骑着自行车,车铃铛响了一阵,又没了。
四下里静得能听见砖坯缝里的蛐蛐叫。
韩科长那条瘸腿蹲久了,疼得直抽抽,他咬着牙把那条腿伸直了,拿手一下一下地揉。
何金枝看见了,把自己坐的那块破麻袋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“垫着。”
韩科长看了她一眼,没客气,垫在了屁股底下。那麻袋是何金枝傍晚从讨水那户人家借的,上头还沾着几粒麦糠。
“大姐,”他压着嗓子,“你说,你闺女咋就嫁了这么个东西?”
何金枝把目光从墙根那边收回来。
过了一会儿,她才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那年她十八,郑家托人来说媒,说郑春生是窑厂正式工,吃公家饭的。我跟她爸一合计,觉着闺女嫁个有工作的,往后不受苦。”
“彩礼给了二百,我们陪了一台缝纫机。”
“嫁过去头一年就挨了打。她回娘家,一句没提,就说是自个儿不小心摔的。”
“我那会儿眼瞎,信了。”
韩科长把旱烟袋在手里来回捏着,烟锅子一直是凉的。
陆长福把脸别过去,吸了吸鼻子。
何金枝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。上辈子秀兰挨了二十年打,她劝了二十年“忍忍就过去了”,这句话,她这辈子再也不会说了。
十二点。
风凉下来了,蚊子少了一些。
陆长福的腿蹲麻了,换了个姿势,龇牙咧嘴地小声问:“媳妇,都十二点了,他要是今儿不来呢?”
“今儿礼拜四。”
“万一他改日子了呢?”
“他白天刚从老吴那儿拿了钱,又刚从他堂弟那儿听说韩科长去县里开会了。”何金枝说,“他要是今儿夜里不来,他就不是郑春生。”
韩科长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大姐,我咋觉着你比他亲妈还了解他。”
“他亲妈要是了解他,能养出这么个玩意儿?”
韩科长又憋笑憋得肩膀直抖。
十二点半。
一点。
韩科长也开始犯嘀咕了。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,又看了看何金枝,嘴张了张,到底没说出来。
何金枝还是那个姿势,蹲在砖坯后头,眼睛盯着东头那片墙根,一眨都不眨。
就在这时候。
远处传来一阵声响。
吱呀。
吱呀。
是板车的木头轮子压在土路上的声音,慢悠悠的,由远到近,一声比一声清楚。
韩科长的手从腿上拿开了,身子往前一探,手按在了腰里的手电筒上。
陆长福屏住了气,连蚊子落在脸上都不敢拍。
一辆板车从窑厂东头的土路上绕过来,停在了后墙底下。
拉车的是个瘦高个,趿拉着一双布鞋,走路一晃一晃的,嘴里还哼着小曲儿。
不是别人。
郑春生。
他把车把往地上一放,四下里瞅了瞅,嘿嘿笑了一声。
“老韩头去县里开会喽,今儿夜里,咱爷们儿想拉多少拉多少。”
何金枝在砖坯后头,冷冷地勾了勾嘴角。
郑春生蹲下去,扒拉墙根底下的砖坯子,一块一块搬开,墙上露出一个半人高的黑窟窿。
他往里一钻,没影了。
没一会儿,窟窿里往外递砖,一摞一摞的,递得飞快。
板车后头,还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戴着一顶破草帽,帽檐压得低低的,弯着腰在那儿接砖,接一摞,码一摞,码得整整齐齐,一看就是干惯了力气活的。
何金枝的眼睛,落在那个人身上。
那人码砖前,先往两只手心里各啐一口唾沫,搓一搓。这毛病,她看了三十多年。
她越看,心里越沉。
韩科长冲她比了个手势:别急,等砖装满了车,人赃俱获。
何金枝点了点头,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那顶破草帽。
板车装满了。
郑春生从窟窿里钻出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抓起车把。
“走了走了,赶在天亮前给老吴卸了。”
草帽底下那人直起腰,累得呼哧带喘。
他把草帽摘下来,扇了两下风,又抬手在脑门上抹了一把汗。
就在这时,云散了。
月亮从云后头钻出来,明晃晃地照下来,正正好好照在那人脸上。
浓眉,大眼,下巴上一颗痣。
陆长福的手抓住了何金枝的胳膊,抓得她生疼。
何金枝任他抓着。
那张脸,她再熟悉不过了。
是她的二儿子。
陆卫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