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建被架下楼的时候,嗓门还在楼道里回荡。
“不是我一个人拿的!你们查啊!查到最后,谁也跑不了!”
一直到楼底下的吉普车门“砰”的一声关上,那动静才算断了。
小会议室里的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葛大凤先憋不住了,一拍大腿:“哎哟我的娘,王建这是要拉人下水啊!”
郭局长瞪了她一眼。
葛大凤赶紧捂住嘴,缩到赵秀芝身后去了。
郭局长站在窗户边上,背着手看了一会儿楼底下,转过身来,脸色比刚才还沉。
“小孙,你带两个人,跟检察院的同志去一趟二纺厂,把王建的办公室翻一遍。那本工资簿,我不信它能长腿跑了。”
“是!”
“周主席,你是工会的,你也跟着去,做个见证。”
周主席推了推眼镜,站起来应了一声。
郭局长想了想,又看向何金枝。
“何大姐,你也跑一趟吧。这事儿从你身上起的,东西找着了,你当面看一眼,心里踏实。”
何金枝点了点头。
她站起来的时候,余光瞟了一眼门边。
陆卫东还站在那儿。
他两只手垂着,白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大片,眼睛都不敢往这边瞟,心虚得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郭局长也看见他了。
“陆卫东。”
陆卫东浑身一哆嗦:“郭、郭局……”
“你先别走,在这儿等着。等我回来,咱俩好好说说那两百块钱的事。”
陆卫东的腿一软,扶着门框才站住。
何金枝从他身边走过去,脚步都没停一下。
身后传来一声“妈”,声音又低又哑。
何金枝径直往楼梯口走去。
一行人坐着局里的吉普车,一路开到了二纺厂。
厂长办公室在办公楼二楼最东头。
门上的锁是新换的,检察院的同志找来后勤的老师傅,拿钳子一别就开了。
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办公桌上一个搪瓷茶缸、一摞报纸、一部黑色的电话。
小孙和检察院的两个同志一人一边,抽屉、柜子、书架,一样一样地翻。
翻了半个钟头,啥也没翻着。
小孙抹了把汗:“周主席,王厂长平时还有别的地方放东西没有?”
周主席想了想,摇摇头。
何金枝站在门口,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,落在那张办公桌上。
她想起八月十二号那天。
她就是站在这张桌子跟前签的字,王建坐在桌子后头,抽屉拉开一半,从里头拿出公章。
拿公章的时候,他没拉右边那个抽屉,拉的是左边。
左边那个抽屉拉出来以后,他还往里头又伸了一把手,摸了半天。
“小同志,”何金枝开口了,“你把左边那个抽屉整个抽出来看看。”
小孙愣了一下,照着做了。
抽屉抽出来,底下空荡荡的,啥也没有。
“不是这儿,是抽屉后头。”
小孙把胳膊伸进抽屉洞里,往最里头一摸。
“有东西!”
他使劲一拽,拽出来一个牛皮纸大信封,拿胶布粘在桌子里头的木板上。
信封一拆开,里头掉出来一本硬皮的工资簿。
封皮上写着:一九八七年七月至十二月,二车间。
周主席的手都在抖:“就是它!就是这本!”
小孙翻到十一月那一页,二车间挡车组,第七行。
何金枝。
签收那一栏,一个红通通的手印。
何金枝盯着那个手印,嘴角往上一扯。
王建啊王建,你把个本子藏得比藏私房钱还严实,到头来,还不是让老娘一句话给抠出来了?
信封里还夹着一张纸,折成了小方块。
检察院的同志把它展开,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纸上是王建的笔迹,一行一行,写着日子、米数,还有人名。
“田大壮,八七年三月,三百米……”
“八七年六月,五百米……”
往下翻,田大壮的名字出现了十几回。
再往下,换了一个名字。
“徐建国,物资局,八七年九月,两千米,走计划外。”
“八八年四月,一千五百米。”
好家伙。
上辈子她只知道徐家拿陆家的钱给徐建强娶媳妇,摆了十二桌酒,气派得很。
她一直琢磨不明白,一个调度员,哪来那么多钱摆十二桌。
原来根子在这儿。
合着人家摆的不是酒席,是二纺厂的布。
名单最底下,还有一行。
那一行的名字被钢笔划了好几道,墨水洇成一团,只能看清头一个字:钱。
后头跟着的米数,是一万。
检察院的同志把那张纸重新折好,装进信封,看了何金枝一眼。
“何大姐,这张纸的事,出了这个门,一个字都别往外说。”
“我懂。”何金枝点点头,“我一个老太婆,啥也没看见。”
检察院的同志又在屋里翻了一阵,贴上封条,这才收了工。
等何金枝从办公楼里出来,已经过了晌午。
葛大凤、赵秀芝、马大脚三个人蹲在厂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,一个个伸着脖子等。
一看见她出来,葛大凤“噌”地站起来:“咋样?找着没有?”
“找着了。”
“我就说嘛!”葛大凤一拍巴掌,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,“王建那个狗东西,这回可算栽了!”
马大脚站在后头,一个劲儿地抹眼泪。
何金枝走过去,拍了拍她的胳膊:“大脚,哭啥?”
“我不是哭……”马大脚拿袖子擦了一把脸,“我就是想着,今儿要是没去,王建往后拿我的名字填单子,我那瘫在床上的男人咋办……”
赵秀芝也红了眼圈。
何金枝心里一酸,把两只手往她们肩膀上一搭。
“走,都别蹲着了。”
“上我门市部去,我说话算话,请你们吃饺子。”
“猪肉白菜的,肉多搁!”
葛大凤眼睛都亮了:“真的假的?”
“老娘啥时候说话不算过?”
门市部后头那间小屋,秀兰和秀云早就把面和上了,陆长福蹲在门口剁馅,菜刀剁得砧板“咚咚”响,隔着两间门脸都听得见。
四个老姐妹围着一张小方桌,一人一碗饺子,热气腾腾。
葛大凤一口一个,吃得满嘴流油,一边吃一边说:“金枝,你还记得不?五八年你刚进厂,那会儿你才十九,扎着俩大辫子,站在机器跟前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,是我手把手教的你接头。”
“记得。”何金枝给她碗里又拨了两个饺子,“你那时候凶得很,我接错一回头,你就拿梭子敲我手背。”
“不敲你你能学会?”
一屋子人都笑了。
陆长福端着第二盆饺子从灶台边过来,听见这话,赶紧插嘴:“大凤姐,你敲她我不管,可你得敲轻点儿,我媳妇那手,还得给我包饺子呢。”
葛大凤一口饺子差点喷出来:“哎哟老陆,你这嘴,啥时候学得这么甜了?”
陆长福嘿嘿笑着,耳朵根子都红了,放下盆就躲回灶台边上去了。
笑着笑着,葛大凤放下筷子,看着何金枝。
“金枝,你跟我说句实话,你这些日子跟换了个人似的,卖工作、开店、跟儿子翻脸,是不是……家里出了啥事儿?”
何金枝夹饺子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没出啥事儿。”她把饺子送进嘴里,嚼了两口,“就是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老了,一个人冻死在柴房里,五个儿女,一个都没来。”
赵秀芝张着嘴,看看她,又看看葛大凤。
马大脚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。
“醒过来我就想明白了。”何金枝笑了笑,“这辈子,得先为自个儿活。”
“往后我要是开了厂子,你们几个,谁愿意来,我都要。”
葛大凤看了她好一会儿,重重点了一下头。
“行,我等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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