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卫东是下午三点多回的孙家。
他在局里那间小会议室里,一个人坐了两个多钟头。
郭局长从二纺厂回来,把那本工资簿往他跟前一摔,只说了三句话。
“两百块,明天上午交到检察院,一分不能少。”
“仓库你也不用去了,停职,回家写检查。”
“你的事,局里会写进档案。”
陆卫东从局里出来,在人民路上走了一个来回,走到腿都酸了,才拐进东边那条巷子。
孙家院门开着。
孙丽华正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嗑瓜子,旁边还坐着她姐孙丽萍,姐妹俩脑袋凑在一块儿,说说笑笑的。
一看见陆卫东进门,孙丽华瓜子也不嗑了,“噌”地站起来迎上去。
“咋样?那老太婆认了没有?”
孙丽萍也凑过来,脸上堆着笑:“卫东,王厂长说的那个副科长,啥时候能定下来?”
陆卫东从她俩中间挤过去,一屁股坐在门槛上,从兜里摸出烟来,手抖得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。
孙丽华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
“你倒是说话啊!”
“说啥?”陆卫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嗓子哑得厉害,“王建让检察院带走了。”
孙丽华一愣:“啥?”
“那单子上的字,是王建照着我妈的签名描的。工资簿找着了,上头是红手印。那张汇款单,是秀云替我妈签的。”
陆卫东说一句,孙丽华脸上的笑就垮一截。
说到最后,她那张脸五颜六色,嘴张着,半天合不上。
“局里让我把那两百块交出去,明天上午,交到检察院。”
“我停职了。”
孙丽萍手里的瓜子“哗啦”撒了一地。
过了好一会儿,孙丽华才尖着嗓子喊出来:“交出去?凭啥交出去!那是王建给的,又不是咱偷的抢的!”
“那是赃款!”陆卫东吼了一嗓子,“王建贪了一万多米布,他拿给我的钱,就是那些布换来的!不交,检察院就上门来拿人!”
孙丽华被他吼得一哆嗦,往后退了半步。
孙丽萍的脸色比她妹还难看。
陆卫东看出不对劲来了,眯起眼睛:“钱呢?”
孙丽华低着头,拿脚尖去碾地上的瓜子皮。
“我问你钱呢!”
“……给了我姐一百。”孙丽华的声音越说越小,“巧巧复读的事儿,三中那边没弄成,大姐说再托托人,得花钱打点……”
陆卫东“腾”地站起来,烟头往地上一摔。
“孙丽萍!你把钱拿出来!”
孙丽萍往后一缩,两只手捂着衣兜:“我、我已经给人家送去了!送出去的钱,还能要回来?”
“你!”
“再说了,”孙丽萍脖子一梗,“这钱是我妹给我的,又不是我找你要的。你们两口子惹出来的祸,凭啥让我们家巧巧担?”
“那是赃款!你不拿出来,明天检察院就去你家!”
孙丽萍一听“检察院”三个字,吓得一哆嗦,可捂着衣兜的手一点没松。
钱进了自己的兜,那就是她孙家的钱,检察院还能扒我衣裳不成?
正吵着,堂屋的门帘一掀,孙家老太太出来了。
老太太七十来岁,干瘦干瘦的,手里端着一碗剩饭,“哐当”一声摔在院子当中,碗碴子溅了一地。
“吵吵吵!天天吵!我这院子是给你们吵架用的?”
她指着陆卫东的鼻子就骂。
“陆卫东,你一个大男人,带着老婆孩子住在丈母娘家,吃我的、住我的,一分钱不往家里交,这就算了!现在你还惹上官司了?检察院要上门了?”
“我孙家几辈子清清白白,没出过一个蹲大狱的,你别把晦气带进我家门!”
陆卫东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孙丽华扑过去扯她妈的袖子:“妈!你少说两句!卫东也不想这样……”
“我少说?”孙家老太太一把甩开她,“我再少说,这个家就让你们两口子吃空了!”
“我告诉你们,这月底以前,要么交伙食钱,要么带着你们那个丫头片子,给我滚出去!”
里屋的门帘后头,露出半张小脸。
盼盼扒着门框,看看摔在地上的碗碴子,又看看站在院子当中的爸妈,一双眼睛睁得溜圆。
孙家老太太一扭头看见她,又骂了一句:“看啥看!丫头片子一个,吃得比谁都多!”
盼盼吓得一缩,门帘“啪”的一声落下了。
孙丽华看她妈回了屋,一扭头,把一肚子火全撒在了陆卫东身上。
“都怪你!没本事就别逞能!现在好了,钱没了,工作没了,脸也没了!”
她骂了两句,见陆卫东闷头抽烟,眼珠子一转,又凑了过来,压低了嗓门。
“卫东,你听我说。我妈说了,月底不交伙食钱就撵人。咱俩挤一挤还好说,可盼盼……”
“盼盼咋了?”
“你妈那店,一天挣一千多。”孙丽华往里屋门帘那边瞟了一眼,“她对咱俩狠,对孙女总狠不下心吧?”
陆卫东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又把头低了下去。
门帘后头,那半张小脸又露出来了,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爸。
陆卫东站在院子里,看着地上那摊碗碴子,脑子里嗡嗡直响。
搁一个月前,他还住在陆家的东厢房里。饭是他妈端到跟前的,衣裳是他妈洗好叠好的,他爸下井回来,头一句问的是“卫东今天累不累”。
现在呢?
七十岁的丈母娘指着他鼻子,骂他吃白饭。
陆卫东蹲下去,两只手插进头发里,把脸埋在膝盖上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陆卫东心里怨恨都怪那个老太婆!她要是还跟以前一样,他能落到这一步?
巷子另一头,隔着两条胡同,陆家院子里正飘出一股葱油饼的香味。
陆长福在灶屋里烙饼,烙一张,秀云就往堂屋端一张。秋妮蹲在灶屋门口,眼巴巴地看着锅,口水都快流下来了。
何金枝坐在院里的石凳上,手里拿着那本账本,翻过来翻过去地看。
秀兰抱着二丫在旁边坐着,看她妈对着账本出神,小声问:“妈,你想啥呢?”
“想老大。”
秀兰一愣。
“他今天在局里站着的时候,衬衫后背全湿了。”何金枝把账本合上,“他打小就这样,一紧张后背就出汗。上小学头一天,我送他到校门口,他后背湿得跟刚从河里捞上来似的,拽着我的衣角不撒手。”
秀兰把二丫往怀里搂了搂。
“那会儿他还知道拽着我。”
何金枝说完这一句,站起来,把账本往石桌上一放。
“吃饭。”
陆长福端着最后一张饼从灶屋出来,看见老伴那张脸,张了张嘴,到底没问。
一家人围着石桌坐下,葱油饼卷咸菜丝,一人一碗小米粥。
秋妮吃得满脸是油,二丫在秀兰怀里咿咿呀呀地伸手要。
秀兰撕了一小块饼芯子,嚼软了喂给二丫,小丫头吧唧着嘴,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。
秋妮看得直乐,也学着撕了一块,举到妹妹嘴边:“二丫,姐姐也喂你。”
秀兰赶紧拦住:“她还小,咽不下,你自个儿吃。”
秀云扒了两口粥,抬头说:“妈,明天我开学,报到得早点去,七点就走。”
“那件风衣穿上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陆长福给何金枝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,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媳妇,今天那饺子馅,我剁的,好吃不?”
“好吃。”
“那……明天还剁不?”
何金枝白了他一眼:“你当饺子是天天吃的?”
陆长福嘿嘿笑了两声,低头喝粥。
何金枝看着他那样,嘴角到底还是往上翘了翘。
正吃着,院门被人敲响了。
咚,咚,咚。
不重,一下一下的,很有规矩。
秀云放下碗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两个人,都穿着一样的蓝制服,领口别着徽章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打头的那个四十来岁,往院子里扫了一眼,问:
“请问,陆秀兰是住这儿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