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有?”
郭局长的声音一下子沉了。
“昨天封箱子的时候,是不是一本一本对着清单点的?”
小孙额头上冒了汗:“点了,郭局长。可清单是厂里财务科给的,清单上……就没写八七年下半年那本。”
郭局长转过头,看向王建。
王建一摊手,一脸为难。
“郭局长,厂里的账本几十年了,东一本西一本,有时候搬个库房就丢了。这事儿我也不清楚,回头我让财务科好好找找。”
他说着,还叹了口气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,工资簿找不着,也不耽误事儿。这单子上的签名,有她亲儿子作证,还有汇款单对着,还用得着翻工资簿吗?”
陆卫东在旁边点头。
审计科另一个同志也跟着小声说了一句:“郭局,确实,物证人证都有……”
陆长福的脸憋得通红,两只手在膝盖上捏成了拳头,被秀兰一只手按着不让起。
秀云低着头,咬着嘴唇,一声不吭。
何金枝心里骂了一句。
果然。
王建这个老狐狸,昨天晚上去她家之前,就把那本工资簿弄走了。
他料准了何金枝会拿手印说事,先把手印给拿了。
可他没料到一件事。
物证能拿走,但还有人证。
“郭局长,”何金枝站起来,“工资簿丢了,不要紧。”
“当年跟我一块儿在工资簿上按手印的人,还在。”
她扭头冲门口喊了一声。
“大凤!进来吧!”
会议室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葛大凤头一个走进来,赵秀芝、马大脚跟在后头,三个人都穿着二纺厂的蓝工装,袖口上还沾着棉絮。
王建脸上的笑,僵了。
郭局长愣了一下:“这几位是……”
“二纺厂二车间挡车组,组长葛大凤。”葛大凤往前一站,嗓门亮得整个二楼都听得见,“这是赵秀芝,这是马大脚,我们仨跟何金枝在一个组里挡了二十多年车。”
她走到桌子跟前,把两只手往桌上一摊。
一双手,满是老茧,指头关节粗得跟树疙瘩似的,手背上横七竖八全是纱线勒出来的白印子。
“郭局长,您看看这双手。我们挡车工,一个人看四台机器,一站八个钟头,谁有工夫学写字?”
“厂里领工资,一个组排一队,会计在前头念名字,念一个,按一个手印。我排第一个,何金枝排第三个,我按完了回头,就看她按。”
“二十多年,回回都是红手印,她一回名字都没签过。”
赵秀芝也伸出手,小声说:“郭局长,我排在金枝姐后头,我也看了二十多年。”
马大脚没说话,也把手伸了出来,手指头上还缠着一圈胶布。
周主席在旁边坐着,推了推眼镜,终于开口了。
“郭局长,这个我能作证。咱们二纺厂的老挡车工,十个里头有八个不识字,领工资、领劳保、领布票,全是按手印。何金枝同志的情况,工会有登记。”
王建“腾”地站起来:“这算什么证据!她们是一个组的,老姐妹,当然帮着她说话!”
“对,我们是帮着她说话。”葛大凤扭头瞪他,“那我再拿样东西,王厂长你看看,这是不是帮着她说话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本子,打开,放在郭局长面前。
本子是学生用的作业本,纸都黄了,一页一页记得密密麻麻。
“这是我自个儿抄的班组领料本。前年车间丢了两箱纱管,厂里扣了我们一个月奖金,打那以后,我们组谁领了啥,我都抄一份搁家里。”
她翻到八七年十一月那一页,手指头往上一点。
“十一月十四号,就是王厂长说的那一天。何金枝领纱管两箱,按手印。”
郭局长低头一看。
抄本上那一行,写着“何金枝”三个字,是葛大凤的笔迹,后头画了一个圈,圈里写着“手印”两个字。
“同一天。”何金枝接过话头,“十一月十四号,我在车间领两箱纱管,按的是手印。转过身,我跑到仓库领两千四百米布,就会签字了?”
“我这字,是上午不会写,下午学会的?”
会议室里有人没憋住,扑哧笑了一声。
王建的脸色开始变得惊慌起来。
“这、这是她自个儿抄的,谁知道是不是后补的……”
“那就看第二样。”
何金枝冲郭局长欠了欠身。
“郭局长,那几个箱子里,应该还有一份东西,是今年八月十二号,我在王厂长办公室卖工作的时候签的顶替转让文件。那是我这辈子,头一回在厂里的纸上写自个儿的名字。”
小孙赶紧又去翻箱子。
这回倒是很快就翻出来了。
郭局长把转让文件和那张出库单底联,并排摆在桌上。
“何金枝”,大小一样,架子一样。
两个“枝”字最后那一捺,都是写到一半断了,断口一道发白的干印子,旁边又描了一笔。
连描粗了的地方,都在同一个位置。
“那天王厂长桌上那支钢笔没水了。”何金枝说,“我写到最后一笔,墨断了,又补描了一下。”
“一张八七年的单子,一张八八年的文件。八七年的这张,连八八年钢笔没水描的那一笔,都描上了。”
郭局长盯着那两个签名,看了好一会儿,抬起头。
“王建,你给我解释解释。”
王建嘴张了几回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,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陆卫东站在旁边,脸色也变了,可他咬了咬牙,把那张汇款单往前一推。
“那这个呢!这汇款单是八六年的,总不能也是描的吧!”
何金枝没理他,扭头看秀云。
秀云站起来了。
“郭局长,这张汇款单,是我签的。”
陆卫东一愣:“你胡说什么!”
“八六年春天,大哥在省城培训,写信回来说生活费不够。”秀云的声音很稳,“妈让我拿着三十块钱去邮局汇款,汇款单上要填汇款人,妈不会写,我就替她写了她的名字。那年我十六,刚退学在家糊火柴盒。”
她拿过小孙递过来的纸笔,低头写了三个字,推到郭局长跟前。
何金枝。
跟汇款单上那三个字,一模一样。
秀兰也站起来,把怀里那本账本放在桌上,翻开头一页。
“郭局长,这账本七九年到八四年是我记的,后头是秀云记的。我妈只会念,不会写。”
郭局长把账本翻了几页,又看看秀兰当场写的一行字,放下了。
他扭过头,看着陆卫东。
“陆卫东,你家这本账本,是你妈记的?”
“我、我……”
“你连你妈识不识字都不知道,就敢跑到局里来作证?”
陆卫东两条腿打晃,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。
他扭头看王建,王建也正看着他。
“是他!”陆卫东突然伸手一指,“是他昨天夜里找的我!他说我妈会写字,让我来作个证,事成了厂里供销科给我留个副科长,还先给了我两百块……”
“你放屁!”王建拍桌子站起来,“是你自己说你妈会记账!你恨你妈恨得牙根痒痒,巴不得她进去!”
“你那两百块,是你媳妇揣兜里的,我逼着你拿了?”
两个人当着一屋子人对着骂,唾沫星子飞了一桌子。
郭局长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。
“够了!”
他站起来,冲门外喊:“小刘,去楼下请检察院的同志上来。”
王建一屁股跌回椅子上,黑皮包从腿上滑下去,掉在地上。
没过两分钟,两个穿制服的人上来了,一左一右把王建架了起来。
王建被拖到门口,突然扒着门框回过头,冲着一屋子人嚎了一嗓子。
“不是我一个人拿的!一万多米布,我一个人吃得下吗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