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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家住在东边巷子最里头,三间平房,院墙是碎砖头垒的,一人来高。

这天夜里,陆卫东一直蹲在院门口的门槛上抽烟,抽的是八分钱一包的经济烟。

孙丽华在屋里喊了他三四回,都没给出半点反应。

陆卫东也不知道自己咋了,就是手底下烟一根接一根,脚底下扔了一地烟屁股。

院门被人敲响的时候,他还以为是隔壁来借东西的。

陆卫东拉开门,看见门外站着的是王建,愣呼呼的半天没回过神来。

“王、王厂长?这么晚了,您咋来了?”

“进屋说。”王建往巷子口瞅了一眼,侧身挤了进来,“外头说话不方便。”

堂屋里点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,昏黄昏黄的。

孙丽华正坐在炕沿上缝扣子,一看来了个穿衬衫夹黑皮包的,赶紧把针线笸箩往身后一塞,一脸谄媚的站起来,搓着手就迎了上去。

里屋门帘半掩着,盼盼缩在被窝里睡得正香。

孙家老太太听见动静,从里屋探出半个脑袋,一看是生人,又缩回去了。

王建也不客气,拉过一条板凳就坐下了。

“卫东,我也不跟你绕弯子。”他把黑皮包往膝盖上一放,“你家老太太的事儿,你听说了没有?”

陆卫东脸色一沉:“她又咋了?”

“她把一箱出库单交到郭局长手上了,说是从田家庄一个地窖里翻出来的,上头审批人全是我。”王建叹了口气,“局里今天下午把我叫去谈了一回话,厂里的账也封了。”

陆卫东没吭声。

他现在一听“郭局长”三个字,后脖颈子就发凉。

上个月那封感谢信贴在局门口,郭局长当着几十号人的面揭下来揣进兜里,第二天他就从办公室搬去了仓库。

天天坐在门房里看大门,来来往往的同事,没一个拿正眼瞧他。

“那您来找我……”

“我来找你,是给你指条路。”

王建把黑皮包打开,先抽出一张纸,往桌上一摆。
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
陆卫东凑过去,就着灯泡看了半天。

出库单,八七年十一月十四号,两千四百米涤棉,领用人一栏写着三个字。

何金枝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你妈签的。”王建盯着他,“你妈从厂里领走两千四百米布,这事儿她自己心里有数。她把那箱单子捅到局里,是想拿我当垫背的,把她自个儿那份撇干净。”

孙丽华在旁边听得眼睛都亮了,一拍大腿:“我就说嘛!她哪来那么多钱囤肥皂开店?原来是从厂里偷出来的!”

陆卫东却皱着眉头:“王厂长,我妈……我妈她好像不识字啊。”

“不识字?”王建笑了一声,“她今天晚上跟我说的也是这话,说这字压根不是她写的。卫东,你是她亲儿子,你跟我说实话,你妈到底识不识字?”

陆卫东张了张嘴。

他还真说不准。

他打小就是家里的金凤凰,他妈端饭端到他跟前,他爸下井挣钱供他念书。

家里谁会不会写字,他压根没往心里去过。

可上个月那天,他妈当着满胡同的人,拿着一本账本跟他算账,一笔一笔念得清清楚楚。

那本账本上的字倒是都认得了。

“我妈……她有本账本。”陆卫东慢慢地说,“家里谁欠多少钱,她都记着。上个月她就拿那本子跟我算的账,三千块,当着全胡同的人。”

王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
“那不就结了!能记账,就能签字。”

他从黑皮包里又掏出一沓钱,二十张大团结,拿报纸包着,往陆卫东跟前一推。

“卫东,明天上午局里要对质。你跟我去一趟,当着郭局长的面,把这话说一遍,就说你妈识字、会记账,这单子上的字是她的。”

“这两百,你先拿着。”

“等这事儿过去了,厂里供销科还缺个副科长。你在局里看大门,一个月三十几块,还得天天挨人白眼;到我厂里来,副科长,能开到五十二块五,逢年过节有福利,出门还有人给你倒茶。”

陆卫东看着那沓钱,喉结上下动了动,手却没伸出去。

“王厂长,这事儿要是……要是郭局长查出来……”

“查出来啥?”王建身子往前一倾,“单子是真的,字也是真的,你妈会记账也是真的。你说的哪句是假话?”

孙丽华早就坐不住了,一把把那沓钱拿过来,揣进自己怀里。

“卫东,你还犹豫个啥!”她压着嗓门,又尖又急,“你忘了她是咋对你的?当着全胡同的人扒你的皮,抢咱俩攒了七年的三千块!你科长没了,是她那封感谢信弄没的!你现在天天看大门,是谁害的?”

“她都不认你这个儿子,你还用得着管她?”

这几句话,一句一句往陆卫东心窝子里戳。

他想起那天在院子里,他妈一脚把他的存折踩在底下,街坊邻居围了一圈,指着他鼻子骂白眼狼。

他想起局门口那张红纸,郭局长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,同事们憋着笑看他。

他想起这一个月,他天天坐在仓库门房里,连扫大门的老头都敢指使他搬东西。

陆卫东的拳头慢慢捏紧了。

“行。”他抬起头,“王厂长,我去。”

里屋的门帘动了一下。

盼盼迷迷糊糊地坐起来,揉着眼睛往堂屋里看:“爸,你们说奶奶咋了?”

“小孩子家家的,睡你的觉!”孙丽华回头一瞪眼。

盼盼缩了缩脖子,又躺下了,被子蒙过了头。

孙家老太太在里屋嘀咕了一句:“大半夜的,吵得人睡不着,一个丫头片子还占半张床。”

孙丽华脸上挂不住,冲里屋喊了一声“妈你少说两句”,转过身来,冲王建讪讪地笑。

王建没理这茬,眼睛只盯着陆卫东。

见陆卫东点了头,王建脸上的褶子一下子全笑开了,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。

“这就对了!识时务者为俊杰。”

他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了地。

何金枝那个老太婆,说什么字不是她写的,到了局里,她亲儿子往那儿一站,说她会写字,她还拿啥赖?

亲妈的名字,亲儿子作证,郭局长就是再护着她,也得掂量掂量。

“不过,”王建又皱起了眉,“光嘴上说还不够硬气。你妈那人你也见识过,嘴厉害得很。她要是咬死了说不识字,那本账本是别人记的,咱俩也没辙。”

“你家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,上头有你妈亲笔签的名?”

陆卫东愣了一下,低着头想了半天。

孙丽华在旁边急得直推他:“你倒是想啊!”

“别推,我想着呢。”

陆卫东站起来,在屋里转了两圈,忽然停住了,扭头进了里屋,蹲在床底下翻腾起来。

床底下塞着他从陆家带出来的一个旧纸箱子,里头装着他上学时候的课本、笔记本,还有几本单位发的学习资料。

他一本一本往外掏,掏到最底下一本硬皮笔记本,翻开,从里头抖落出一张巴掌大的纸片。

陆卫东把那张纸片捏在手里,走回堂屋,往灯泡底下一举。

纸片发黄了,边角卷着,上头印着一行红字。

齐州市邮电局汇款通知单。

“八六年春天,我去省城培训了三个月,家里给我汇过一回生活费,三十块。”陆卫东把收据拍在桌上,手指头点着汇款人那一栏,“这张收据我一直夹在笔记本里当书签,都忘了。”

王建凑过去一看,眼睛都直了。

汇款人一栏,钢笔字,工工整整。

何金枝。

陆卫东直起腰,脸上那点犹豫一扫而光,嘴角往上一扯。

“王厂长,我妈会写字。”

“我有证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