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金枝愣呼呼的看着自己的名字。
蓝墨水,钢笔字,一笔一划,挺板正的。
“王厂长,站那么远干啥,进来说话。”
王建犹豫了一下,虽有些做贼心虚,但还是跨进了院门。
他走到桌子跟前把纸往上面一拍。
陆长福见状从门边挪过来,站在了何金枝身后。
“八七年十一月十四号。这白纸黑字的,可赖不得账!”
何金枝低着头没吭声。
王建见状以为何金枝怕了,腰杆便不自觉的挺直了些。
但陆长福可就急了,往前迈了一步:“你胡说!我媳妇儿在厂里三十年,一根线头都没往家拿过!”
“诶!老陆!我胡没胡说这单子上可都写着呢!”
王建刚开口反驳,何金枝就伸手把那张底联从桌上拿了起来。
王建环抱双手一点没拦,心底更是巴不得赶紧认栽。
何金枝把单子凑到堂屋门口的灯底下,从上往下仔细眯起眼睛瞅了起来。
按理说,现在自己应该是个文盲。
但这字确确实实是像自己现在写出来的模样。
她想起来了。
八月十二号那天,二纺厂厂长办公室里卖工作那天,是自己抓起笔签的字。
那是这辈子头一回写的字。
不过上面除了自己的名字,王建的名字也写得明明白白。
何金枝大概懂了,王建心底打的什么算盘。
若是认栽和他联手否认撇清关系,王建不光不受罚,连着日后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。
要是追查起来,罚的也是自己。
想到这里,何金枝面无表情的将单子放回桌上。
“王厂长,你大半夜跑一趟,不光是来给我看这个吧?”
王建脸上一笑,在何金枝看来甚是奸诈。
“何大姐是明白人,那我也直说了。”
边说着,王建就把单子收回来。折好揣进了黑皮包里。
“明天要是有人问起,你就当没看过,我呀,也当不知道。你干干净净开你的店,咱俩日后过日子也不影响的!”
“你要是不愿意......”
王建把黑皮包往胳膊底下一夹。
“咱俩就一块儿进去就算了。你这一家老小的,自己也该为他们着想呀!”
明着是在为何金枝一家着想,暗着就算想拉自己下水。
旁边的陆长福早已听出端倪,拳头捏得咯咯响。
何金枝看着王建,心里已经盘算出应对之策,便抬手在老伴后腰上按了一下。
“老头子,坐下。人家大老远来一趟,你这凶巴巴的,把人家吓跑了咋整。”
陆长福瞪着王建,喘了两口粗气,到底退了回来。
“王厂长,你说的我都听明白了。”
“那何大姐的意思是?”
“明天上午,局长办公室,”何金枝站起身,把凳子往桌下一推,“咱把这张单子的情况说清楚。这字压根不是我写的。”
王建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。
“何大姐你可得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行,”王建点了点头,往院门口走,到门槛了又回过头。“到时候别怪我没给你留活路。”
“活路不活路我自己走着呢!慢走不送!”
院门关上了。
陆长福一屁股坐到凳子上,双手撑着膝盖:“媳妇,这单子上可是有你的名儿啊!”
“写的是我的名儿。”何金枝在他旁边坐下,“老头子,我问你,八七年十一月,我在干啥?”
“在车间挡车啊,你那会儿还没内退呢。”
“我领工资,在工资簿上签的啥?”
陆长福张了张嘴:“签啥……你签啥?你那会儿名字都写不来,工资簿上就一个红手印,领劳保、领布票,也是按手印。车间里谁不知道你不写字……”
他说到这儿,自己停住了,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。
此时旁边屋子的秀兰抱着二丫走了出来。
“什么单子不单子的,这是怎么了?”
“秀兰丫头!你妈压根不识字!”
“爸。你这可就是不对了。妈不稀罕别人说这个,但你这么高兴做啥,咱可是一家人。”
秀兰气鼓鼓的看着自己爹,怀里的二丫跟着蹬起了腿。
“多大点事儿!还是秀兰记挂着我”
何金枝见秀兰记得这么清楚,心里满是安慰。
“不过,我确实写了名字,头一回写在厂里的纸上,是八月十二号,卖工作那天,在王建的办公桌上写的。
“那天他那支钢笔没水了,枝字最后一捺写了一半断了,我又描了一笔。
“他这张八七年的单子,枝字最后一捺,也断了一半,也描了一笔。”
陆长福半天没合上嘴。
“他照着你那张签字描的?”
“描得还挺用心,连我描的那一笔都描上了。”何金枝哼了一声,“这就叫猪鼻子插大葱,装象。”
秀兰没忍住,笑出了声,一笑怀里的二丫也醒了,咿咿呀呀地蹬腿。
何金枝扭头看她:“秀兰,你出嫁前记的那本账,你自己的字,还认得不?”
秀兰一愣:“认得啊,七九年到八四年,都是我记的,后头才交给秀云。妈,你问这个干啥?”
“没啥,明天把那本账本揣上,你跟秀云都跟我去。”
“去局里?我去干啥?
“你那一手字,班里第一,明天让局长也瞧瞧。”
秀兰听得一头雾水,还是点了头。
陆长福也跟着咧嘴笑,笑了两声又收住了:“那你刚才咋不当面戳穿他?”
“当面戳穿了,他连夜回厂里,把那张原件一撕,明天局里翻出来的,就是一张缺了号的存根。”何金枝说,“我得让他自己把这张单子,捧到郭局长桌上去。”
“他今天夜里睡得越踏实,明天摔得越响。”
陆长福挠了挠头,看着老伴直乐。
“金枝,你这脑子,啥时候长的?”
“一直长着呢,以前全用在给你们陆家算柴米油盐上了。”
正说着,院门吱呀一声,秀云端着个空脸盆进来了,脸绷得紧紧的。
“妈,我刚才去胡同口倒洗脚水,看见王厂长了。”
“他出了胡同,没往大路上走,拐进了东边那条巷子。”
何金枝眉头一动。
东边那条巷子,是孙丽华娘家。
老大陆卫东被她撵出家门以后,就一直带着老婆孩子住在那儿。
“我怕看错了,跟过去两步,躲在电线杆后头看了一眼。”秀云把脸盆往地上一放,气呼呼的叉腰。
“他敲的是孙家的门。”
“开门的,是大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