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拘七天,你咋第三天就出来了?”
何金枝把秀兰往身后一拉,自己站到路当中。
郑春生从电线杆底下走过来,走得不紧不慢。
“罚款交了,我大哥去所里保的。所里说了,娃没抱走,钱也退了,教育教育就行了嘛。”
他的眼睛越过何金枝,落在秀兰身上。
“秀兰,我错了,你跟我回去吧。”
秀兰抱着娃往后退了半步,陆长福往前一站,把她挡得严严实实。
“郑春生,你要是来说这个的,现在就滚。”
“爸,我不是来闹的。”
郑春生抬起两只手给他看。
“我今天连根棍子都没带,我就是来跟秀兰说句话。我妈说了,她再也不提送娃的事儿了,二丫和秋妮咱自己养。秀兰你回来吧。我大哥的彩礼,我们自己想办法,不问陆家要一分。”
这话说得挺诚恳。
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都停下来看,有人小声嘀咕,说这女婿还行啊,知道认错。
何金枝没吭声。
上辈子郑春生也认过错,认错的时候一套一套的。
认完错回家,基本就是把秀兰一顿猛打。
缝纫机踏板拆了,让她做不成衣裳,只能靠他吃饭。
郑春生见何金枝不说话,又往前挪了一步,把嗓门放低了。
“妈,你不是要离婚吗?行,离。可娃得给我。我有工作,窑厂正式工,一个月四十二块。秀兰呢?没工作没户口,还住娘家。法院会把两个娃判给一个连户口都没落的女人?”
他看着秀兰。
“秀兰,你想清楚。你要离,我陪你离,可离完了,秋妮二丫我抱走。你回郑家,娃还是你的。你不回,娃是我的。”
秀兰抱着娃的手一下子收紧了,二丫在她怀里哼了一声。
何金枝看着秀兰,没替她答。
这一句,得秀兰自己答。
秀兰站在她爸身后,低着头,好半天没动弹,然后慢慢地把二丫往陆长福怀里一递。
“爸,你抱着。”
她从陆长福身后走出来,走到郑春生跟前站定,左边脸上的青还没消。
“郑春生,我问你三句话,你说娃你养,你拿什么养?窑厂一个月四十二块,你喝酒喝掉大半,你妈还拿走一部分。别说拿钱养孩子了,回家前,秋妮可是一双鞋都没有!”
郑春生嘴动了动。
“你说法院把娃判给你。派出所本子上记着呢,你打我,逼我按手印,收赵有财一百块定钱卖二丫。你这个爹,是卖过闺女的畜生。”
“至于工作户口?”
秀兰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我妈的门市部,今天卖了二十二件小褂子,全是我做的,明天三十件。我一个月挣的,比你三个月多。户口,我明天就去派出所迁回陆家,我妈是户主。”
“郑春生,我不回去,娃我也会不给你。你要抢,你就试试。”
说完她转回身,从陆长福怀里把二丫接回来,牵起秋妮的手。
郑春生站在那儿,把裤兜里的手抽了出来,又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他是真没想到秀兰会这么说话。
四年了,这个女人在他面前连头都没抬过。
“秀兰……你……你翅膀硬了?”
“咱娘家硬着呢。”
街上看热闹的人笑开了。
郑春生往前抢了一步,伸手就要去抓秀兰的胳膊。
手伸到一半,让人一把握住了手腕。
是何金枝。
“郑春生,你听清楚了没有?我闺女说了,她不回去。”
何金枝手上的劲儿不小。
“我再补一句。你在窑厂后墙拉砖的事儿,一个礼拜三趟,一趟两百块砖,卖给城北盖房的老吴,一块砖一分半。”
郑春生整个人僵在那儿了。
“你、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怎么知道?郑家洼谁不知道啊,你妈还跟人吹呢,说你脑子活。”
这话是何金枝编的。
上辈子郑春生是八九年春天被窑厂保卫科抓的,判了一年。
秀兰去看他,回来在何金枝炕头上哭了一夜,一五一十全说了,连老吴家在哪条街都说了。
“你要再敢往我闺女跟前凑一步,明天我就去窑厂保卫科坐一坐。你自己算算,是娃要紧,还是你那身皮要紧。”
郑春生盯着她,一步一步往后退,退到电线杆底下,转身就走。
走了几步,回头撂了一句:“何金枝,你等着,法院见。”
“见着呗。”何金枝搂着秀兰的肩膀,“法院门口,我天天都能去。”
……
回家的路上秀兰一直没说话。
到了院门口,她忽然停下来,把二丫往秀云怀里一塞,转身抱住了何金枝,抱得紧紧的,一个字都没说。
何金枝拍着她的背。
“行了行了,二十二了,抱着妈哭,让秋妮笑话你。”
秋妮仰着脸看她们,忽然开口:“姥姥,我妈今天可厉害了。”
小丫头来了三天,头一回主动说话。
何金枝蹲下去把她抱起来。
“对,你妈厉害。往后秋妮也这么厉害,行不行?”
“行。”
……
夜里。
秀云蹲在炕沿边收拾书包,后天开学。
两本用了两年的数学书,书角卷得跟狗耳朵一样,一支圆珠笔,一个铁皮文具盒,就这些。
何金枝走过去,把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东西放在书包旁边。
米色的风衣,剩下那十一件里尺码最小的一件。
“妈,这是卖的……”
“不卖了。”
何金枝又从兜里掏出十块钱,压在风衣底下。
“三中的复读班,有从乡下来的,也有城里干部家的,你穿这个去,谁也别想低看你。这十块是你的,买本子买笔,想吃什么买什么,别省。”
秀云拿着那件风衣,半天没动。
“妈,我十六岁糊火柴盒那年,你说等家里宽裕了,给我买件像样的褂子。”
“妈记着呢。”何金枝说,“晚了两年,妈赔你一件风衣。”
秀云把风衣往怀里一抱,脸埋进去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何金枝拍了拍她的后脑勺,出了屋。
娃都睡了,秀兰在西厢房踩缝纫机,一下一下的,踩得很匀。
何金枝坐在堂屋灯底下算账。
门市部开张三天,两千三,一千九,今天一千七。
风衣剩十一件,秀云下回去省城带一百件。
小褂子一天三十件,一个月九百件。
涤棉还剩一千多米,够做两个月。
算到一半,院门被人敲了三下,不是砸门,是很规矩的三下。
陆长福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个人,五十出头,平头,黑皮包夹在胳膊底下,脸上没有笑,也没有汗,就那么站着,看着堂屋里的灯光。
王建。
“何大姐。”他说,“我知道我这会儿不该来。我就说一句话,说完就走。”
何金枝没起身。
“说。”
王建从黑皮包里抽出一张纸,隔着院子举起来。
“局里今天封了厂里的账,三十四张出库单,他们会一张一张查。但这八七年十一月这张。”
他把纸翻过来,对着灯光。
“何大姐,你自己看看。这三个字,你认不认?”
纸上领用人那一栏,是三个钢笔字。
何金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