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三十号,上午八点。
市轻工业局的门房老头刚拉开大门,就瞧见台阶底下站着个老太太,旧褂子,手里拎着个布包,脚边搁着一个纸箱子。
“大姐,找谁啊?”
“找郭局长。”
“有介绍信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何金枝说,“你就跟他说,城东胡同何金枝,上回贴感谢信的那个。”
门房老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进去了。
没过五分钟,一个年轻人从楼上跑下来,跑得直喘:“何大姐是吧?郭局让您上去。”
……
郭局长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头。
屋里办公桌并两把椅子,墙上挂着全市轻工业分布图。
郭局长坐在桌后头,中山装领子扣得严严实实,看见何金枝进来,站起来让座。
“何大姐,坐。”
何金枝没坐,先把纸箱搁在办公桌上,掀开盖子。
一沓一沓的单子,麻绳捆着。
“郭局长,这是齐州第二纺织厂的内部处理布出库单,领用人是田家庄的田大壮,是个种地的农民。审批人,全是王建。加起来一万一千三百米布。”
她又从布包里抽出一张纸,搁在纸箱旁边。
“这是昨天贴在我门市部门上的通知,说我经营非本厂产品,暂停承包。签字的,也是王建。”
郭局长低头看了看通知,又看了看那箱单子,没吭声,抽出一张出库单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。
“这些单子,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
“田家庄田大壮家的地窖里。八月二十号,派出所小马同志当场搜出来的,田大壮撬门偷我的货,我去要货,顺手翻出来的。”
“派出所有记录?”
“有,案卷号我记着呢。郭局长要看,打个电话就行。”
郭局长把单子放下,坐回椅子上,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何大姐,你先说说,门市部那通知是怎么回事。”
“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,”何金枝说,“但昨天下午三点,我大儿子陆卫东在我家院里说什么轻工业局归他管,这话说完,往前倒推一个钟头,通知就贴上了。”
“郭局长,我没多少文化,可我会算日子。”
郭局长把通知拿起来又放下,隔了一会儿,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两下,要二纺厂。
电话通了以后他没绕弯子,头一句就问门市部那个通知是什么意思。
那头王建大概是说局里的意思,郭局长把话接过来问局里,又问是办公室哪个打的电话。
问到最后,他“嗯”了一声,就把电话搁下了。
搁下电话他半天没动,然后转过头来看何金枝。
“陆卫东打的。以办公室的名义。”
何金枝没说话。
“何大姐,你先回去,门市部的门今天下午就能开。”
郭局长把手按在纸箱上。
“这箱单子,局里会查。查清楚之前,你别对外说。”
“行。”
何金枝把布包往肩上一挎。
“郭局长,我就一个要求。查的时候,别让王建碰厂里的账本。不然,那一万一千米布,最后指不定又落到哪个老职工头上。”
郭局长抬眼瞅了瞅她。
“何大姐,你要是年轻二十岁,局里该请你来当审计。”
“我不当。”何金枝说,“我当个体户,挣钱。”
……
下午两点,二纺厂来了两个人,把门市部铁门上的封条揭了。
揭封条的不是王建,是工会主席,五十来岁的女人,姓周。
“何大姐,对不住啊,厂里这事儿办得糊涂。”周主席把揭下来的封条叠了叠塞进兜里,“合同没问题,你照常经营。”
“王厂长呢?”
周主席压低了嗓门。
“上午局里来了人,把王厂长带走谈话去了,财务科的账本全封了。陆卫东那边……”
她瞅了何金枝一眼,话说一半停住了。
“说吧。”
“郭局当场把他从办公室调去局里的仓库,看大门。”
何金枝“嗯”了一声。
周主席等了半天,没等到别的话,只好搓搓手走了。
秀云站在旁边,小声问:“妈,大哥……去看大门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难受啊?”
何金枝把柜台上的风衣一件一件重新挂好,挂了一半才开口。
“难受,咋不难受。他七七年考上大学那天,我在纺织厂车间里哭得眼皮都肿了,全车间的人都来给我道喜,我那会儿想,我这辈子值了,我儿子是大学生。”
“可他今天去看大门,是他自己一步一步作成这样的。举报亲妈,撕户口本,这是当儿子该干的?”
她把最后一件风衣挂上,拍了拍。
“秀云,你大哥走到今天,妈难受,可妈不后悔。”
秀云低着头,半天,“哎”了一声。
……
三点钟,门市部重新开张。
消息传得快,胡同里的、厂里的,来看热闹的比来买东西的还多。
玻璃窗里头,五件风衣旁边多了一排小褂子,藏青的、米色的、灯芯绒的。
一件一件熨得平平整整,领子上锁着白边。
是秀兰昨天晚上踩了一夜缝纫机赶出来的,二十二件。
“何大姐,这小褂儿咋卖?”
“两块五。”
“两块五?百货大楼一件童装四块呢!”
“那你去百货大楼买呗。”
“买买买,给我拿两件!”
到关门的时候,二十二件小褂子一件没剩。
秀兰站在柜台后头,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,蹭得围裙都皱了。
“妈……卖光了。”
“明天做三十件。”何金枝把钱一沓一沓码好,“晌午你别做了,让秀云给你锁边,你歇一个钟头,娃要吃奶。”
秀兰点头,眼眶又红了。
妈好像开始过自己的人生了,自己该干的就是陪着她走下去。
一家人锁了门往家走。
走到人民路口,何金枝忽然停住了。
路对面电线杆底下站着一个人。
三十来岁,脸上一道扫帚印子还没消,眼睛肿着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,正盯着她们这边看。
郑春生。
拘七天,今天是第三天,他人却站在这儿。
他就盯着秀兰怀里的娃看,看了一会儿,冲何金枝笑了一下。
“何金枝,我出来了。”
? ?ヽ(*≧w≦)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