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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,谁都没吭声。

赵有财举着那张收条,左看看,右看看,还没弄明白这满院子的人是干啥的。

“郑春生,你别不吭声啊。一百块定钱,我攒了三年,你可不能……”

“老赵!”郑春生的嗓子都劈了,“你少说两句!”

“我少说两句?我的钱……”

何金枝走过去,从赵有财手里把收条抽过来。

“今收到赵有财定钱一百元整,八月二十八日抱人,余款当日付清。郑春生。八月二十五日。”

手印按得红彤彤的。

何金枝把收条和那张送养书并排放在石桌上,一手按一张。

“老头子,去村口的代销点,打电话到城东派出所,找小马。就说郑家洼郑春生买卖儿童,人证物证都在,请他们来一趟。”

陆长福松开郑春生,转身就走。

郑春生从地上爬起来,往院门口冲,被围着的乡亲们堵了回来。

“你们让开!让开!”

“春生,你先别跑啊。”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,“事儿是你自己做的,跑啥?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”

马桂香这回是真慌了,扑过来抓何金枝的袖子。

“亲家母!亲家母你听我说!都是一家人,闹到派出所去,秀兰的脸往哪儿搁?娃往后怎么做人?你就当我们糊涂,这事儿咱私了,钱我退给老赵,秀兰你接回去养几天,等消了气……”

“消气?”

何金枝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扒下来。

“亲家母,上辈子我就是让你这句话给哄住的。”

马桂香没听懂:“上、上辈子?”

何金枝没解释。

她转身看向门口那些乡亲,把嗓门提起来。

“各位乡亲,我今天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把话说清楚。”

“郑春生打媳妇,卖闺女,这事儿我不私了。钱,我一分不要;娃,我一个不留;人,我今天就带走。”

“往后秀兰跟郑家的事,法院说了算。”

……

小马是骑着自行车来的,后头还跟着个所里的老民警。

收条、送养书、秀兰脸上的伤、赵有财这个人,一样一样地记。

赵有财蹲在墙根,抱着脑袋直哼哼:“我就想要个娃养老,我哪知道这是犯法的……我那一百块……”

“一百块的事回头再说。”小马把本子一合,“郑春生,跟我们回所里。赵有财,你也走一趟。”

临走,小马把何金枝拉到一边。

“何大姐,娃没抱走,钱只收了定钱,这案子往大了说是买卖儿童未遂,往小了说是家务纠纷。所里先拘他几天,后头怎么办,得看上头怎么定。”

“拘几天也行。”何金枝说,“我要的是记录。他打人,他卖娃,所里的本子上得有这几行字。”

“这个有。”小马点头,“你家秀兰要是想离,拿着所里的记录去法院,比空口说强百倍。”

“那就麻烦你了,小马。你三婶上回还念叨,说你老不回去吃饭。”

小马挠了挠头,跨上自行车走了。

郑春生被带出院门的时候,回头冲何金枝喊了一嗓子。

“何金枝!我出来以后,你等着!”

“等着呗。”何金枝头都没抬,“我在城东人民路南头,何记百货,牌子红的,老远就看得见。”

院门口的人哄地一下笑了。

马桂香瘫在地上,这回是真嚎不出来了。

何金枝走到堂屋门口,往里头看了一眼。

“亲家母,我闺女的东西,我得带走。”

“什么东西?她进门的时候就带了一床被子……”

“缝纫机。”

马桂香的眼皮跳了一下:“早、早卖了。春生前年生病,卖了换药钱……”

“卖了?”

何金枝没跟她争,抬脚进了西屋。

西屋是秀兰住的屋,一张炕,一个柜,柜子后头蒙着一块蓝布。

她一把把蓝布掀开。

一台蜜蜂牌缝纫机,机头上蒙着灰,踏板底下压着一块没做完的碎花布。

“前年卖的?”何金枝回头,“卖给谁了,卖到你家柜子后头?”

马桂香张了张嘴。

“老头子,搬。”

陆长福二话没说,弯腰把缝纫机扛上了肩。

何金枝又在屋里转了一圈,最后停在米缸跟前。

上辈子秀兰跟她说过,郑家的钱不放柜子里,马桂香有个习惯,把存折用油纸包了,埋在米缸底下。

她伸手往米里一探。

油纸包。

打开,一本存折,一沓零钱。

存折上的名字,是马桂香。

“这是你的,我不动。”何金枝把存折放回去,又把那沓零钱抽出来数了数,三十七块。

她从里头抽出十二块,剩下的塞回去。

“亲家母,秀兰这个月给人做了十件褂子,工钱十二块,昨天交给你的。这是她的手艺钱,我替她拿回去。”

“多一分,我不要。”

……

回城东的路上,陆长福扛着缝纫机,走了三里地,一声没喘。

到了长途车站,他把缝纫机往车顶上一绑,才抹了把汗。

“金枝,法院……真能判离?”

“打人、卖娃,白纸黑字,派出所都记了案。”何金枝说,“判不判离,秀兰都不回去了。”

“那两个娃……”

“娃姓什么,都是我陆家的外孙女。”

陆长福点点头,隔了一会儿,又说:“妈的这个郑春生,他要是出来敢往咱门市部去……”

“你那三句话,不是挺好使吗。”

老头子嘿嘿笑了一声。

……

到家已经是晌午。

秀兰站在院门口,看见她爸肩上的缝纫机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
“妈,这……”

“你的。”何金枝把那十二块钱塞进她手里,“往后你做的衣裳,挣的钱,一分一厘都是你自己的。”

“妈,郑春生他……”

“进派出所了。”

秀兰愣了一下,慢慢地,把那十二块钱握紧了。

“妈,我想离婚。”

“早该了。”

“可法院要是问娃……”秀兰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听人说,娃都判给男方的。”

“判给一个卖闺女的爹?”何金枝往堂屋走,“法官要是这么判,老娘就把那张送养书贴到法院门口去。”

秀兰跟在后头,忽然又问了一句。

“妈,秀云呢?”

何金枝脚步停住了。

“秀云不是在家看着你吗?”

“她……”秀兰咬着嘴唇,“她早上跟我说,妈让她去省城拉货的事儿不能耽误,门市部里头风衣就剩二十件了。她把娃安顿好,八点就走了。”

“她说,天黑前准回来。”

何金枝抬头看了看日头。

晌午了。

省城来回,长途车四个钟头一趟,再算上市场里拿货的工夫,天黑前回来,勉勉强强。

这丫头,头一回一个人出远门。

“妈,你别急。”秀兰拉着她,“秀云比我有主意。”

何金枝没说话。

她去门市部守了一下午,卖出去七件风衣,一箱肥皂,收钱的时候数错了两回。

天擦黑的时候,她关了门,站在人民路口往北望。

最后一班从省城来的长途车,六点半进站。

六点半,车进站了。

车上下来的人一个一个走光了,没有秀云。

何金枝站在路灯底下,手里的钥匙串捏得死紧。

这时候,一个骑车的小伙子从车站那头过来,看见她,停下了。

“何大姐?你家闺女是不是穿蓝褂子,扎两条辫子?”

“是。你见着她了?”

“见着了。”小伙子指了指车站后头,“下午四点多,她扛着两麻袋从省城的车上下来,让人在站台上拦住了。”

“谁拦的?”

“一个男的,三十来岁,推着辆破自行车。”小伙子想了想,“我听见你家闺女叫他……二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