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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金枝往车站后头跑的时候,路灯刚亮起来。

车站后头是一片货场,堆着煤和木头,白天卸货的地方,夜里没人。

她还没跑到跟前,就听见了秀云的声音。

“二哥,你让开。”

“秀云,二哥就借一百,就一百。巧英她见了红,医院说要住院保胎,一天就得八块钱。二哥手里一分都没有了……”

“你撬西厢房的时候,怎么不想着巧英要住院?”

“那、那不是大壮出的主意嘛……秀云,你听二哥说,你麻袋里头是风衣吧?你给二哥匀五件,就五件,二哥拿去卖了,钱马上还你……”

“你敢碰一下试试。”

何金枝停在煤堆后头。

她看见了。

秀云背靠着一垛木头,两个麻袋一左一右压在脚底下,她两只脚踩在麻袋上,手里拎着一根从木头垛上抽出来的木条。

陆卫国站在她对面,两只手摊着,脸上的笑赔得难看。

“秀云,你是我妹啊,你举着棍子干啥?”

“我是你妹?”秀云把木条往前一横,“你把妈的货撬走的时候,你想过你是我哥吗?”

“妈让我一个人走省城,是让我学着站住。今天我要是让你从我脚底下拿走一件风衣,我明天就没脸回家。”

“二哥,你走吧。”

“你走,我就当没见过你。”

陆卫国站了一会儿,往前挪了一步。

“秀云,二哥求你……”

“陆卫国。”

何金枝从煤堆后头走了出来。

陆卫国一回头,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,脚后跟碰上了自行车,自行车哐当一声倒了。

“妈……”

“别叫我。”

何金枝走到秀云跟前,先低头看了看那两个麻袋,麻袋口的绳子扎得好好的,一个结都没松。
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这个儿子。

“田巧英见红了,要住院,一天八块。”

“是、是……”

“你在机械厂一个月三十六块五,田巧英在纺织厂顶班的事儿黄了,田家庄的地窖让派出所翻了个底朝天,田大壮进去了。你们两口子,现在住在田家,吃刘桂芳的。”

陆卫国低下头。

“你欠我六百七十三块四,按了手印的。你没来还一分钱,倒是跑到车站来,堵你妹。”

“妈,我不是堵她,我就是想借……”

“借?”何金枝把秀云手里的木条拿过来,在手里掂了掂,“你什么时候借过东西是还的?”

她把木条往地上一扔。

“陆卫国,你听好了。今天这事儿,是你妹自己顶住的,跟我没关系。往后你再敢在外头拦她一回,我就去派出所加一条,说你抢劫。”

“田巧英住院,跟我没关系。她肚子里的娃,也跟我没关系。”

“你那天在田家院里,是怎么把你爹哄出去的,你自己记着。老娘记一辈子。”

“滚吧。”

陆卫国扶起自行车,推着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何金枝没看他。

她蹲下去,把一个麻袋扛上肩。

秀云扛起另一个。

母女俩一前一后,走出了货场。

……

走到人民路上,秀云才开口。

“妈,我没让他碰。”

“我看见了。”

“阿珍那儿的风衣涨了一块,二十四了。我跟她磨了半个钟头,她说下回一百件起,还按二十三。我说行。”

“行。”

“妈,我还……”秀云顿了顿,“我还在阿珍隔壁看了一家的毛衣,广州来的,开衫,四十二一件。我没敢拿,就问了个价。”

“下回拿。”何金枝说,“九月一过,齐州就冷了。”

秀云“哎”了一声。

走了一段,她忽然小声说:“妈,我在货场那儿,其实腿一直在抖。”

“抖也没让他拿走。”何金枝把肩上的麻袋换了个肩,“抖不算什么,站住了才算。”

“你四姐今天也站住了。”

……

到家,院子里灯亮着。

秀兰抱着二丫站在门口,一看见她们俩,眼泪先下来了。

“回来了就好,回来了就好。”

陆长福把两个麻袋接过去扛进西厢房,回身在秀云脑袋上拍了一巴掌。

“行啊,我闺女。”

这天夜里,一家人在堂屋里坐到很晚。

秀兰把那台缝纫机擦得锃亮,试了试踏板,踩起来还是当年那个声儿。

“妈,西厢房那批涤棉,我今天看了。”她说,“布是好布,就是颜色差一点。要是裁成小孩的褂子、女人的衬衫,颜色差那点根本看不出来。一米布能出两件小褂,一件卖两块五。”

何金枝抬起头。

“你能做多少?”

“一天,二十件。”秀兰说,“要是有人帮我锁边,三十件。”

“我帮你。”秀云抢着说。

“你开学。”何金枝瞪她一眼,转头看秀兰,“一天二十件,一件两块五,五十块。一个月一千五。”

她在心里把这个数过了一遍。

上辈子,秀兰在郑家做了二十年衣裳,一件一块二,钱全进了马桂香的米缸。

这辈子,这双手,是给自己挣钱了。

“行。明天开始,西厢房归你。缝纫机搬进去,布随便你裁。”

“挣的钱,一半归你,一半入门市部的账。娃的奶粉、鸡蛋,从门市部走。”

秀兰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,低头把二丫抱得紧了些。

……

第二天,八月二十九,一大早。

何金枝刚把门市部的铁门拉开,胡同口的李大妈就气喘吁吁地跑来了。

“何大姐!何大姐!街道办的周主任上你家去了!”

“周主任?他去干啥?”

“说是拿着表来的!我扒门缝听了一耳朵,说什么……房屋普查。”

房屋普查。

何金枝的手在铁门上停住了。

上辈子,城东胡同的拆迁是九二年开始的。可拆迁前头那一次房屋普查,登记户主、丈量面积、定房子归谁,就是八八年秋天。

那回登记的时候,她正忙着给老三张罗婚事,是老大陆卫东拿着户口本去街道办填的表。

她当时还念着,老大有文化,办事牢靠。

后来五万块拆迁款下来,为什么分得那么难看,为什么她跟老头子手里连张皱巴巴的存折皮都没剩?

因为那张表上,户主一栏填的是陆卫东。

何金枝把铁门一拉,锁上,扭头就往胡同走。

“秀云,看店!”

……

院子里,周主任坐在石桌旁边,手里捏着一张表,正跟陆长福说话。

陆长福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一脸的糊涂。

“周主任,这表……我不识几个字,你等我媳妇儿回来……”

“不用等了。”

何金枝跨进院门。

周主任站起来,是个五十来岁的矮个子,戴着一副老花镜,说话慢条斯理。

“何大姐,来得正好。街道办搞房屋普查,你家这院子,得登记个户主,量个面积。这是表,你看看,没问题就签个字。”

何金枝接过表。

表是油印的,上头一行一行的空格,地址、面积、建房年份,都填好了。

户主那一栏,也填好了。

钢笔字,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。

户主:陆卫东。

与登记人关系:本人。

登记日期:八月二十六日。

何金枝盯着日期,又看了一轮。

八月二十六。

那天夜里,陆卫东站在院门外头,穿着旧汗衫,跟她说“秀云的名额,我不动”。

前脚说完,后脚就去街道办,把她的房子填在了他自己名下。

“周主任。”何金枝抬起头,“这张表,是谁填的?”

周主任推了推眼镜:“陆卫东同志啊。他二十六号拿着户口本来的,说他是长子,家里的事由他做主。按规定,家里人来登记,我们就……”

“户口本?”

何金枝转头看陆长福。

陆长福一愣,往怀里一摸,又摸了一遍,转身就往堂屋跑。

那天老二哄他去所里保人,他揣着户口本出的门,回来把本子往柜子上一扔,这几天忙着门市部,再没翻过。

他翻开柜子,把户口本抽出来,一页一页地翻。

翻到最后,他气呼呼地拿着本子走出来,站在堂屋门口。

“金枝。”

“户口本里头,少了一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