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家洼在城北,紧挨着砖瓦厂。
一条土路,两边全是砖坯垛子,风一刮,满天的黄土。
何金枝和陆长福是坐头班车来的,下了车又走了三里地,到郑家门口的时候,日头刚爬上砖窑的烟囱。
郑家的院门开着。
院子里,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蹲在地上剁猪食,嘴里骂骂咧咧的。
“死丫头,跑了一夜还没回来,回来看我不打断她的腿……”
“打断谁的腿?”
女人手里的菜刀停住了。
她抬起头,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,一个老太太,胳膊底下夹着账本,手里拎着扫帚;后头一个高个子老头,两只手背在身后,脸黑得能刮下一层灰。
“你们……”
“亲家母,不认得我了?”何金枝跨进院门,“四年前秀兰出门子,我在你家这院里坐过一回。那天你说,进了郑家的门就是郑家的人,往后吃不了亏。”
郑家老太太叫马桂香,在郑家洼是出了名的嘴利。
可她这会儿盯着何金枝手里那把扫帚,愣是没接上话。
城东陆家老太太的事儿,这几天集上都传疯了。
卖工作、取存款、囤肥皂、赶儿子,一瓢水泼跑了徐家,一封感谢信送走了大儿子的科长。
她原以为是传得邪乎,现在看她来势汹汹,怕是确有说法。
“郑春生呢?”何金枝问。
“春生上窑厂了……”
“撒谎。”何金枝往堂屋门口一指,“窑厂早班六点上,现在七点,他鞋还在门口摆着呢。”
堂屋的门帘动了一下。
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趿拉着鞋走出来,眼睛肿着,一身的酒气。
这就是郑春生。
上辈子何金枝见他的回数不多,可每一回,都是他来要钱。
“妈来了?”郑春生打着哈欠,“秀兰呢?她回娘家了吧?正好,让她回来,家里一堆活儿等着。”
“她不回来了。”
郑春生的哈欠打了一半,停住了。
“什么叫不回来了?”
“就是不回来了。”何金枝把账本往石桌上一放,“人是我陆家的闺女,两个娃是我陆家的外孙女,今儿起,跟你郑家两清。”
“两清?”马桂香跳了起来,“陆家的!你说话得讲理啊!秀兰是我们郑家花了彩礼娶进门的,八四年过的礼,二百块钱,一分没少你的!她现在是我郑家的媳妇,生的娃是我郑家的种,你说两清就两清?”
“彩礼二百。”何金枝翻开账本,“行,那咱就从这二百块算起。”
“八四年秀兰出门子,我陪了一台缝纫机,蜜蜂牌的。这四年,秀兰每个月回城东一趟,回回空着手来,回回拎着东西走,白面、腊肉、布票。哪样少了你们家?”
何金枝合上账本。
“再说说你郑家,出个二百块彩礼,四年,从我闺女身上刮走了少说是柴米油盐钱,多说可是青春年华!这买卖你们做得可不比抢劫的亏啊!”
马桂香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
她没想到,这老太太连秀兰做衣裳挣多少钱都算得清清楚楚。
“那、那是她当媳妇该做的!”
“该做的?”何金枝把兜里那张纸掏出来,抖开,“那这个呢?”
【自愿送养书。】
【赵有财付抚养费二百元。】
马桂香的脸一下子拉长了。
郑春生往前抢了一步,伸手就要夺。
他的手还没碰到纸,胳膊就被人从后头一把扭住了。
陆长福在身后,扭着他那条胳膊往下一按,郑春生“哎哟”一声,半个身子跪在了地上。
“陆长福,你放开我!”
“放开你?想得美!”
老头子的声音不高,可手上的劲儿一点没松。
“郑春生,我在井底下十六年,就没见过一个当爹的,把自己亲闺女二百块钱卖给老光棍。”
“你告诉我,你还是不是个人?”
郑春生疼得直咧嘴:“那是个丫头!丫头片子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!我郑家要儿子!”
“啪!”
何金枝反手一扫帚,抽在他脸上。
“丫头片子?”
“你妈是不是丫头片子生的?你奶奶是不是丫头片子生的?你郑家祖宗八代,哪一个不是从丫头片子肚子里爬出来的?”
“老娘今天把话搁这儿。秀兰是我闺女,秋妮二丫是我外孙女,往后谁敢动她们一根头发,老娘拆了谁的家!”
马桂香这会儿缓过劲来了,往地上一坐,拍着大腿嚎起来。
“杀人啦!陆家打上门来啦!乡亲们快来看啊!”
郑家洼的人本来就在门外探头探脑,这一嚎,呼啦啦围上来一圈。
“怎么回事啊这是?”
“郑家的亲家上门了,听说是城东那个……”
何金枝理都没理地上的马桂香。
她把那张送养书举起来,转了一圈,让门口的人都看清楚。
“各位乡亲,我是秀兰她娘。今天我不是来打架的,是来问一句话。”
“我闺女嫁到郑家四年,生了两个丫头。郑家嫌是丫头,昨天把秀兰打成这样,逼着她按了手印,要把满月的娃二百块钱卖给窑厂的赵有财。”
“这张纸上,写得明明白白。”
“我就问问乡亲们,郑家洼有没有这个规矩,生了丫头就能拿去卖?”
门口的人嗡嗡地议论开了。
“卖娃?这不是造孽吗!”
“难怪秀兰昨天半夜抱着娃往外跑,我还当是两口子吵架……”
“郑家这事儿干得不地道啊,秀兰那么好的媳妇,谁家做衣裳不找她?”
马桂香的嚎声小了下去。
郑春生跪在地上,脸上一道扫帚印子,梗着脖子喊:“那是我们家的事!我的娃我想送谁送谁!”
“送?”
何金枝把纸叠好,收进兜里。
“送是不要钱的。收了钱,那叫卖。”
“郑春生,我在纺织厂三十年,厂里的广播天天讲。拐卖人口,买卖儿童,这是要坐牢的。”
“你这张纸,我留着。派出所户籍的小马,跟我熟。你要是不服,咱们就去所里,让小马给你念念法条。”
郑春生的脸青了。
马桂香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,扯着嗓子换了个说法:“什么卖不卖的!那是老赵可怜,想抱个娃养老,我们是行善!钱还没收呢!哪来的买卖!”
“钱没收?”
何金枝刚要开口,院门口有人接了话。
“咋没收呢?”
众人回头。
一个矮墩墩的汉子推着一辆板车挤了进来,四十来岁,一脸的窑灰。板车上铺着一床新褥子,褥子上还放着一个奶瓶。
“郑春生,你前天就收了我一百块定钱,说好了今儿一早来抱娃。”
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纸,抖开。
“收条你自己写的,手印你自己按的。八月二十五。”
“咋的,娃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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