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妈……”
秀兰忍不住在门口啜泣了起来。
何金枝走上前,一眼就看见了女儿伤痕累累的小脸。
左边脸肿得老高,眼角也青了一块。
怀里的娃用一块旧包被裹着,睡得正沉。
手里牵的那个丫头三岁上下,光着两只脚,见了人就往她妈裤腿子后头躲。
“秋妮。”何金枝蹲下去,把嗓门压得轻轻的,尽量不吓着孩子“秋妮,看看姥姥。”
小丫头从她妈腿后头探出半张脸,瞅了瞅何金枝,便又立马缩了回去。
何金枝蹲在那儿,心口一酸,竟没站得起来。
上辈子,这丫头就是在她炕上长大的。
郑家嫌是个赔钱货,满月没过就送到了城东,一送就是十几年。
后来秋妮去广州打工,逢年过节往回寄钱,汇款单上写的都是何金枝这个做姥姥的名字,不是她爹的。
她中风那年,秋妮甚至从广州请了假回来,在柴房里守了她一个月。
“妈,我……”秀兰嘴一张,眼泪就下来了,“我没地方去了。”
“都到家门口了还去哪儿。”
何金枝边说着,就一把把秋妮抱起来,转身冲院里喊:“老头子,开门!烧水!”
陆长福早就冲到门口了。
他看见闺女那张脸,心疼得眉头一皱,迈向门槛的脚一顿,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,又蹭了蹭。
“谁打的?”
秀兰低着头不吭声。
“我问你谁打的!”
“爸……”
“郑春生?”
秀兰的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陆长福扭头提起铁锹就往院外走。
何金枝连忙上前,一手抱着秋妮,另一只手拽住他后襟:“你干啥去?”
“我去城北。”老头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“我去找姓郑的说道说道。”
“大半夜的,你说道啥?说道完了呢,让秀兰再跟你回去挨打?”
陆长福停住了。
“先进屋。”何金枝把他往回推,“闺女在门口站半天了,娃还没吃奶。账,明天算。”
……
灶屋里,秀云烧了一大锅热水。
秀兰坐在炕沿上给娃喂奶,秋妮蹲在脚底下,捧着秀云塞给她的半个白面馒头,一口一口啃得飞快。
何金枝拧了热毛巾,给秀兰敷脸。
毛巾一碰上去,秀兰疼得直吸气,可一声都没喊。
这丫头,从小就这样。
挨了打不吭声,受了委屈不吭声,上辈子在郑家熬了二十年,熬到最后,人都熬没了形,回娘家还是一句“我挺好的”。
“说吧。”何金枝把毛巾翻了个面,“怎么回事。”
秀兰咬着嘴唇,半天才开口。
“前天,我婆婆从集上回来,说城东陆家发财了,一天挣一千八。”
“她让我回来,找妈要五百块。”
“要五百干啥?”
“春生他大哥要娶亲,人家要三百彩礼。剩下二百……”秀兰的声音低下去,“剩下二百,是给春生买辆自行车的,他说骑车去窑厂方便。”
何金枝冷笑了一声。
上辈子这五百块,她给了。
那会儿她刚把秀云“嫁”出去,手里头有那两千块彩礼,秀兰一开口,她眼睛都没眨就掏了五百。
结果呢?郑家大哥娶了媳妇,郑春生骑上了自行车,秀兰一件新褂子都没落着,转过年又挨了一顿打,因为她又生了个丫头。
“你没要。”
“我没要。”秀兰抬起头,“妈,我知道咱家的钱来得多不容易。秀云的名额,爸的病……我在集上都听说了。我跟婆婆说,陆家的钱是我妈的,不是郑家的。”
“然后他就打你?”
秀兰没答,低下头去看怀里的娃。
“不光是打。”
她抬起头,眼睛红得厉害。
“妈,二丫刚满月,是个丫头。我婆婆说,郑家不能养两个赔钱货,得送一个出去,换个儿子回来。”
“换儿子?”秀云在旁边急了,“怎么换?”
“窑厂拉砖的老赵,四十多了,没娶上媳妇,想要个娃养老。”秀兰的话一句一句往外挤,“他出二百块,抱二丫走。”
“郑春生答应了。”
“我不答应,他就打。打完了,我婆婆拿了一张纸来,让我按手印。我不按,他们俩一个按着我的胳膊,一个掰着我的手指头,硬按上去的。”
秀兰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,递过来。
“这是昨天夜里,我趁婆婆睡着了,从她枕头底下偷出来的。”
何金枝接过来,就着灯展开。
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钢笔字歪歪扭扭。
自愿送养书:郑春生自愿将次女送与赵有财抚养,赵有财付抚养费二百元,自此各不相干。
底下按着两个手印。
一个是郑春生的。
一个,就她女儿秀兰的。
日期写的是八月二十八。
就在明天。
何金枝把那张纸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陆长福凑过来看了一眼,一拳砸在炕沿上,砸得炕席都跳了一下。
“畜生!”
“爸,你别……”
“我不别!”老头子眼睛都红了,“亲闺女卖二百块钱?他郑家是人吗?!”
何金枝把纸叠好,塞进自己贴身的兜里。
她坐到秀兰跟前,伸手把闺女的脸扳过来,看着她那只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。
“秀兰,妈问你一句,你想清楚了答。”
“妈,你说。”
“郑家,你还回不回?”
秀兰抱着娃的胳膊缩了缩,低头看了看蹲在地上啃馒头的秋妮,又看了看怀里的二丫。
“不回了。妈,我不回了。”秀兰嗫啜着出口。
看着秀兰肿成馒头的脸上依旧带着作为母亲的顽强。
何金枝心一下子被揪了起来。
这娃从小就坚强,遇事也从不往外吐露,苦头全往心里咽去。
秀云,你上辈子过得苦,娘这辈子全替你挣回来,让娘以后好好疼惜你!
“行。”何金枝站起身,“那从今儿起,这院里多三张嘴,妈养得起。”
秀兰抬头看着她,嘴张了张,到底没说出话来。
她从小就知道,家里的钱先紧着哥哥,家里的肉先紧着哥哥。
她跟秀云是两根草,长在哪儿都行。今天她妈说“养得起”,说得跟说今晚吃面条一个口气。
“妈……”她把脸别过去,“我怕给家里添累赘。”
“累赘?”何金枝回头瞪她,“你会做衣裳,秋妮、二丫能蹦能跳的,哪个是累赘?老娘养了三个白眼狼都没喊过累,养你们娘仨,那叫享福。”
秀云在旁边噗地笑了一声,赶紧捂住嘴。
秀兰也笑了,一笑,嘴角的口子又裂开,她抬手按住,眼泪跟着又下来了。
何金枝没再看她,怕自己也绷不住。
上辈子秀兰回娘家,是三十八岁那年。郑春生在外头有了人,把她连人带铺盖扔出了门。
她抱着一个包袱站在这院门口,说的也是这句“我没地方去了”。
那会儿何金枝手里没钱,老头子刚走,老大老二谁都不肯多养一张嘴。秀兰在西厢房住了半个月,又自己回郑家去了。
回去以后,再没直起过腰。
而现在,秀兰二十二。
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她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“秀云,明天省城的事儿先放一放,你在家看着你四姐和娃。老头子,你跟我走一趟。”
“上哪儿?”
“城北。”何金枝把那把大竹扫帚从墙角拎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郑家不是明天要送闺女吗?”
“老娘先去,把这份人情送到他家门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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